夜色如同一张被打湿的黑宣纸,沉重而黏腻地糊在这片荒芜的京郊之上。
几道黑影,如鬼魅般,悄无声息地从远处的荒林中渗透出来。他们身上穿着最寻常的粗布麻衣,打扮得和普通的农夫猎户一般无二,但那矫健的身手和警惕的眼神,却暴露了他们绝非善类。
他们的出现,如同一块投入死水中的石头,虽未激起半分声响,却打破了这座别院周围原有的沉寂。
草丛中,一名汉子压低了身子,对身旁另一个看似是头领的人低声抱怨道:“头儿,我说句实在话,侯爷是不是也太小心过头了?这么个破地方,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派咱们兄弟几个过来,就为了盯着一个疯丫头?咱们哥几个在侯府里,哪个不是以一当十的好手,干这种活儿,真是他娘的大材小用。”
那头领模样的汉子警惕地扫了一眼别院黑漆漆的窗户,压低声音呵斥道:“闭上你的臭嘴!侯爷的心思是你能猜的?你以为这是什么好差事?我告诉你,这差事比在侯府里当值还凶险!今天下午前厅发生的事,你不是没听说。那位……能当着太子殿下的面,把事情闹到那种地步,你真当她是个省油的灯?”
“嘿,头儿,你这话说的。不就是个疯子发疯嘛,有什么了不起的?”另一名汉子不以为然地接了腔,“咱们兄弟又不是没见过疯子。再说了,她就算没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娇小姐,还能翻出天去不成?侯爷把她扔到这儿,就是让她自生自灭的,我看啊,咱们就是来走个过场,盯着别让她跑了或者死了就行。”
“就你话多!”头领瞪了他一眼,语气严肃了几分,“我再警告你们一遍,都给我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来!侯爷说了,这位的手段邪门得很。咱们的任务,就是盯死她的一举一动,她每天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吃了什么东西,甚至拉了几回茅房,都得给我一五一十地记下来!要是出了半点差池,侯爷怪罪下来,咱们谁都担待不起!听明白了吗?”
“明白了,头儿。”
几人不敢再多言,立刻噤了声。
在头领的指挥下,他们迅速分散开来。两人如同壁虎般,悄无-声息地贴在了别院前后门的阴影里。另一人则身手矫健地爬上院外一棵枝叶最茂密的大树,将自己完美地隐藏在树冠之中,占据了最高处的视野。
他们自以为天衣无缝的潜伏,却不知,他们的一举一动,早已落入了另一双眼睛里。
别院的正房之内,裴迟春端坐在一张破旧的木椅上。
她没有点灯,整个人都隐没在黑暗之中,只-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
她透过窗户上一道狭长的缝隙,面无表情地“欣赏”着外面上演的这出潜伏戏码。
【人员构成:三人一组,轮班制。身手敏捷,受过专业训练,是靖安侯府的私养暗探。】
她的目光,落在了院外那棵大树上。
今夜无风,可那棵树最高处的一根枝丫,却在刚才,有了一个极其不自然的、轻微的晃动。
【狙击点:树冠,视野最佳,负责全局监视。】
她的视线,又缓缓移向院门的方向。
门前的草地上,一只夜归的飞鸟在即将落地时,突然受惊般地改变了方向,尖叫着飞向了别处。而在那片草地的阴影里,似乎比周围的黑暗要更浓重几分。
【潜伏点:前门、后门各一人,负责近距离监视与突发情况处理。】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了院中那口废井旁边的地面上。
那里的泥土上,清晰地印着几个崭新的、杂乱的脚印。不同于之前那两个婆子留下的印记,这些脚印的落点更深,步距更大,明显属于几个身强体壮的男人。
他们,已经勘察过院内的环境了。
裴迟春的脑海中,迅速勾勒出一张完整的布防图。
人数,三人。
位置,前门、后门、高处树冠。
换防规律……如果没猜错,应该是按照军中标配的两个时辰一班。
她的好父亲,还真是看得起她。
即便是将她这个“废棋”扔到了这鸟不拉屎的地方,也依旧不放心地派了三条走狗来看门。
裴迟春的脸上没有半分慌乱,甚至连一丝波澜都没有。眼底,是一片冰湖般的沉静。
她缓缓地收回目光,给自己倒了一杯早已凉透的茶水。
茶水入口,苦涩冰冷,一如她此刻的心境。
她的手指,在落满了灰尘的桌面上,有节奏地,轻轻敲击着。一下,两下,三下……像是在为即将到来的死亡,敲响倒计时的丧钟。
拔除这些眼线,不难。
难的是,如何拔得神不知鬼不觉。
以裴砚那生性多疑的性子,如果这三个人突然暴毙,或是离奇失踪,他必然会立刻警觉,派来更多、更难缠的人。到那时,她再想脱身,就难了。
所以,她需要一种更“温和”的杀人方式。
一种,让他们死得像是得了急病,死得合情合理,死得连大理寺最好的仵作都验不出半点蹊D毒的痕迹。
裴迟春端起茶杯,将那杯冷茶一饮而尽。
心中,已然有了计划。
……
夜色更深,万籁俱寂。
轮值的暗探打了个哈欠,揉了揉有些发涩的眼睛。
“妈的,这鬼地方,蚊子真他娘的多。”他低声咒骂了一句,从怀里摸出水囊,拧开盖子,仰头灌了几口。
不远处的树冠上和后门处,他的同伴也几乎在做着同样的动作。
这口位于院外的水井,是这附近唯一的水源。他们白日里来勘察时,就已经用这井里的水灌满了各自的水囊。
他们并不知道,就在半个时辰前,一道黑色的身影,曾如狸猫般悄无声息地潜入了别院那间堆满了杂物的厨房。
厨房里,裴迟春借着从窗外透进的微弱月光,将几种从院中杂草堆里随手采来的、最寻常的草药,扔进了一个破旧的石钵里。
断肠草的根茎,马钱子的粉末,还有一种能麻痹神经的无名野花。
这些东西,单独拿出来,要么毒性微弱,要么气味刺鼻,根本无法用来下毒。
可当它们,在裴迟-春的手中,以一种极其精妙的比例混合在一起时,便产生了某种可怕的异变。
她手持石杵,不疾不徐地,在石钵中缓缓研磨。
千机毒术。
这是她母亲留给她的另一份“遗产”。
将世间万物,皆化为掌中毒刃。
她要的,不是见血封喉的剧毒,而是一种慢性毒药。一种无色无味,入水即溶,服下后十二个时辰才会发作,并且发作时的症状,与感染风寒、引发心疾暴毙一般无二的,完美毒药。
她将几种最寻常的草药中,那丝最致命的杀机,一点点地提炼出来,最终浓缩成一小撮灰白色的粉末。
做完这一切,她再次潜出房间。
身形如同黑夜中的一片落叶,悄无声息地来到院外的那口井旁。
她拔开井口的木塞,将手中那包粉末,尽数倒入其中。
粉末入水,没有发出任何声响,便迅速溶解,消失得无影无踪,没有改变井水的颜色,更没有留下半分异样的味道。
她重新盖好井塞,又用袖子,仔仔细细地抹去了自己在井边留下的所有痕迹。
随即,她悄然返回房间,躺在那张散发着霉味的硬板床上,闭上了眼睛,仿佛从始至终,她都只是一个被囚禁在此、安分守己的疯癫弃女。
陷阱,已经设下。
现在,她只需要静静地等待。
等待毒药发作,等待她的猎物,一个接一个地,悄无声息地倒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