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小姐,您要我们把箱子搁哪儿?这门……怕是一时半会儿开不了,要不,就先放这廊子底下?”
说话的杂役缩着脖子,话音里透着一股不耐烦。他口中的“廊子底下”,正是贺府侧门外那道终日不见光的穿堂风口。
晏微辞回过身,雨丝混着寒气扑了满脸。她看了一眼脚边那只陈旧的雕花木箱,箱体上已经沾了些许泥泞。
“不必了,就放我身边吧。有劳。”她的声音很轻,却很清晰,像初冬薄冰碎裂的声响。
那杂役撇了撇嘴,没再多话,将箱子重重放下后便一溜烟地跑了,仿佛多待一刻就会被这阴沉的天气吞进去。
几个时辰了。
从日中到薄暮,晏微辞就这么站在门外。她没有再叩门,也没有试图找人通传,只是静静地站着,像一株扎根在青石板缝里的瘦竹,任凭风雨侵袭,身姿始终笔挺。
直到天色彻底沉入墨色,远处回廊的灯笼一盏盏亮起,那扇紧闭的朱漆侧门才伴着一声刺耳的轴承转动声,缓缓打开。
为首的是个四十出头的妇人,梳着一丝不苟的发髻,穿着体面的靛青色比甲,一双三角眼锐利得像要刮下人一层皮。正是贺家大太太崔婉心的陪房,桂嬷嬷。
桂嬷嬷身后跟着几个粗使仆妇,手里提着马灯,灯光摇曳,将她脸上的刻薄照得忽明忽明。
“哎哟,我当是谁呢。这不是晏家的表小姐吗?您怎么还站在这儿呢?”
桂嬷嬷的声音扬得很高,尾音拖得长长的,那股子明知故问的轻蔑几乎要溢出来。她像是才看到晏微辞一般,脸上堆起虚假的惊讶,快步走了过来。
“瞧瞧,这雨一直下个没完,把我们表小姐的裙摆都打湿了。这要是着了凉传出去,岂不是说我们贺家连待客的规矩都不懂了?”
她嘴里说着关心的话,眼神却像刀子一样在晏微辞身上来回地刮,从她那件半旧的素色旗袍,一路看到她脚边那只不合时宜的木箱,眼底的鄙夷愈发浓重。
晏微辞没有理会她话语里的尖刺,只是微微欠身,柔声道:“桂嬷嬷费心了。微辞刚到,不敢叨扰府里。”
“不敢叨扰?表小姐这话就见外了。”桂嬷嬷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您是老夫人的娘家亲戚,来了贺府,那就是正经的主子。哪有什么叨扰不叨扰的。只是……您来的实在不是时候。”
她故意顿了顿,抬手用帕子掸了掸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声音里的为难意味更重了。
“您瞧,再过半个月就是咱们贺家一年一度的秋祭。这可是顶顶要紧的大事,老夫人和大太太都盯着呢,半点马虎不得。府里头所有的客房、院子,这几日都得洒扫出来,重新整饬布置,以备祭祖时招待各房的亲眷。这人来人往的,实在乱得很。”
身后一个年轻的仆妇许是新来的,不懂规矩,忍不住小声嘀咕了一句:“可东厢那几间不是一直空着……”
“你个死丫头,这里有你说话的份儿吗!”桂嬷嬷猛地回头,眼神一厉,吓得那仆妇浑身一哆嗦,立刻白了脸,死死垂下头去。
周遭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冰冷的雨声。
桂嬷嬷这才满意地转回头,重新看向晏微辞,脸上的假笑又深了几分:“让表小姐见笑了,府里的下人没规矩,回头我定当好好管教。说回这住处,大太太也是为了这事儿犯愁呢。她说,您是读书识字的大家闺秀,最是喜静。这府里闹哄哄的,怕扰了您的清净。所以啊,特地为您寻了个好地方。”
晏微辞静静地听着,长而密的睫毛在摇曳的灯火下投下淡淡的阴影,遮住了眼底的情绪。她知道,真正的“戏肉”要来了。
“什么好地方,能劳动大太太亲自费心?”她顺着对方的话轻声问道。
“西绣楼。”
桂嬷嬷清晰地吐出这三个字,同时死死地盯着晏微辞的脸,不错过她一丝一毫的表情变化。
这两个字仿佛带着某种无形的寒气,话音刚落,她身后那几个仆妇的脸色就齐刷刷地变了。她们下意识地交换着惊恐的眼神,甚至有人还悄悄往后退了半步,仿佛那是什么吃人的地方。
“西绣楼?”晏微辞重复了一遍,语气听不出波澜,“我记得,那儿不是早就荒废了吗?”
“哎,表小姐您这话说的。”桂嬷嬷脸上的笑意更浓了,带着一种得逞的快意,“什么叫荒废呢?那楼啊,只是偏了些,平日里下人们懒,不爱往那边走罢了。地方可是宽敞得很,上下两层,还带着个小院子,最是清净不过了。大太太说了,您一个人住着,谁也打扰不了,正好可以安安心心地做您的活计。您不是说,您会修补些古旧物件吗?”
这番话名为体贴,实为羞辱。
她不仅要将晏微辞赶去那人人避之不及的鬼楼,还要时时不忘提醒她寄人篱下的身份——你不是来做客的是来讨生活的。
来贺府之前,晏微辞便对这座宅子做过一番打听。西绣楼的传闻,她自然是知道的。
据说很多年前,贺家一位极受宠的姨娘,名唤阮玉奴的,就在那楼里悬梁自尽了。自那以后,西绣楼便怪事频发,夜里总能听到女子的哭声和织布机转动的声响。久而久之,那里便成了贺府上下公认的禁地。
崔婉心这是要用宅院里最阴邪的鬼话,来挫她这位落魄表小姐的锐气。
晏微辞抬起眼,迎上桂嬷嬷探究的目光。她没有哭,没有闹甚至连一丝一毫的惧怕和委屈都没有流露出来。
她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唇边甚至还泛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那便有劳嬷嬷带路了。一切都听大太太的安排。”
这一下,反倒是桂嬷嬷愣住了。
她预想过晏微辞可能会有的所有反应:惊恐、哀求、或是拿出表小姐的身份据理力争。她连应对的说辞都准备了一肚子,就等着看晏微辞的笑话。
可她万万没想到,对方竟如此平静地接受了。
这感觉就像是卯足了劲儿的一拳,却结结实实地打在了棉花上说不出的憋闷。
她不信。
一个娇滴滴的年轻姑娘,怎么可能不怕鬼神之说?她一定是强撑着。对一定是这样。越是这样故作镇定,心里就越是怕得要死。
桂嬷嬷心里的那股火气非但没有消,反而烧得更旺了。一个下马威不够,那就再来一个。她定要撕开这张平静的假面,让她在进门的第一天,就彻底明白自己的斤两。
“表小姐真是深明大义,一点都不给大太太添麻烦。”桂嬷嬷的语气变得阴阳怪气起来,“既然您这么说了,那咱们就走吧。不过……在去西绣楼之前,还有件东西,得请表小姐您先过过眼。”
她的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狠厉。
“大太太听说您手艺了得,连宫里头的物件都能修补如初,心里头敬佩得很。她手头上正好有件东西坏了,扔了可惜想请您给瞧瞧,看还有没有的救。”
说着她朝身后一个仆妇使了个眼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