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仆妇战战兢兢地走上前来,怀里抱着一个用灰布包裹着的、约莫一尺见方的物件。她似乎对怀里的东西忌惮到了极点,双手僵硬连头都不敢抬。
桂嬷嬷没有自己去接,而是示意那仆妇直接送到晏微辞面前。
“表小姐,您请看吧。”她的声音压低了些,像蛇信子一样在阴冷的雨夜里嘶嘶作响,“这可是咱们贺府的旧物,有些年头了。您可得……仔细着点瞧。”
桂嬷嬷眼神一示意,那抱着布包的仆妇便像是捧着一块滚烫的烙铁,哆哆嗦嗦地将东西放在了回廊下的石桌上。雨水顺着廊檐滴落,在桌沿溅起细碎的水花。
不等晏微辞上前,桂嬷嬷自己便伸手,一把掀开了那层肮脏的灰布。
布面之下并非什么完整的物件,而是一堆碎裂的瓷片。
马灯的光晃过,那瓷片上细腻的釉光一闪而逝。即便已成齑粉,依然能看出其原本的质地是上好的龙泉窑青瓷,胎骨洁白釉色青翠。十几块残片大小不一,静静地躺在那里,像一具被肢解的华美尸身。
桂嬷嬷的手指在最大的一块残片上点了点,那上面还残留着一截缠枝莲的纹路。
“表小姐,您瞧瞧。”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幸灾乐祸的冰冷,“这东西,原是供在老夫人佛堂里的缠枝莲纹香炉,是老夫人陪嫁过来的心爱之物。可就在前几日,一个不长眼的粗使丫头去佛堂洒扫,毛手毛脚的就把这香炉给碰倒了。”
她说着,目光扫过周围一众仆妇,声音陡然拔高了八度充满了威吓。
“老夫人平日里最是宽厚,可这东西意义不一样,当场就气得犯了心口疼。你们也知道,老夫人的东西,别说打碎了,就是沾上点灰,咱们做下人的都担待不起!大太太说了,这事儿不能就这么算了。可那丫头是个新来的,把她打死也赔不起这尊香炉。所以大太太发了话,这香炉要是修不好,咱们整个内院的下人,从管事到烧火的,这个月的月钱就都别想要了,还得挨上十板子长长记性!”
她这番话说得又急又响,周围的仆妇们个个面如土色,看向那堆碎瓷的眼神里,充满了恐惧。桂嬷嬷成功地将所有人的怨气和压力,都引到了晏微辞的身上。
做完这一切她才缓缓转过头,重新将目光聚焦在晏微辞身上,话锋一转图穷匕见。
“所以啊,表小姐,这事儿可就得靠您了。您不是说您是修复旧物的好手吗?大太太的意思是,空口无凭,这手艺上的事,总得露两手给大伙儿开开眼。您要是真有那本事,能把这香炉给恢复如初,那不光是帮了我们底下人一个大忙,大太太和老夫人也定会对您另眼相看。这贺府上下,谁还敢小瞧了您这位表小姐?”
她向前凑近一步,阴冷的呼吸几乎要喷到晏微辞的脸上,声音压得又低又狠。
“可您要是修不好呢……”
她故意拖长了音,眼神像毒蛇一样在晏微辞身上游走。
“……那我们贺家,可就不养吃白饭的闲人了。大太太说了,到时候给您两条路选。要么,您今天从哪儿来,就回哪儿去,我们贺家庙小,容不下您这尊大佛。要么……您要是实在没地方去,也别做什么表小姐了,干脆脱了这身衣裳,去下人房领件粗布衫子,以后就跟着这些婆子们一起,做些洗衣挑水的活计。到时候,可就不是我叫您‘表小姐’,而是您得管我们叫‘嬷嬷’、‘姐姐’了。”
这番话无异于将晏微辞的脸面和尊严,狠狠地扔在地上,又用脚碾了碾。
她身后的仆妇们再也掩饰不住脸上的神情,一个个交头接耳,对着晏微辞指指点点,那眼神里充满了毫不遮掩的嘲弄和看好戏的期待。她们将晏微辞团团围在中间,像是围观一个即将被公开处刑的囚犯。
在这场充满了恶意的围观中,晏微辞却始终没有看她们一眼。
她的目光从始至终,都落在那一堆碎裂的瓷片上。
她看得出来,这绝不是寻常粗使丫头能接触到的东西。老夫人的佛堂,日日都有专人看管,一个新来的丫头,根本没有单独进去洒扫的可能。
更重要的是,这些瓷片的断口。
若是失手摔碎,断裂面应当是参差不齐,有主次之分的。可桌上这些碎片,边缘却异常的齐整,尤其是几块核心部位的残片,断口处甚至能看到被硬物反复敲击留下的细微崩口。
这不是意外。
这是有人用锤子之类的硬物,垫着软布,蓄意砸开的。砸的人很懂行,力道控制得恰到好处,既能让它碎得彻底,又不至于完全粉碎,正好是修复起来最棘手、最考验功力的程度。
一个完美的圈套。
晏微辞缓缓抬起眼,看向桂嬷嬷那张写满了算计的脸。她没有点破对方的谎言,也没有为自己辩解半句。
在一片嘈杂的讥笑声和桂嬷嬷得意的注视下她动了。
她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弯下腰,将自己脚边那只陈旧的雕花木箱双手抱了起来。
桂嬷嬷以为她是要拿箱子走人,脸上的笑容还没来得及扩大,就看到晏微辞抱着箱子走到了石桌旁。
她将木箱重重地放在石桌的另一头,正对着那堆碎瓷。箱体与石桌碰撞,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让周围的议论声瞬间小了下去。
紧接着,在所有人惊疑不定的目光中,晏微辞伸出两根纤细但稳定得没有一丝颤抖的手指,搭在了箱盖的黄铜锁扣上。
只听一声轻响,锁扣被干脆利落地打开。
她抬起手,将那沉重的箱盖向后掀开。
大大小小的铜锔子、长短不一的剔刀、型号各异的细毛刷、还有一排装着不同颜色粉末和胶体的小瓷瓶。每一件工具都被擦拭得锃亮,安静地躺在它们各自的卡槽里,像一排等待检阅的精兵。
围观的仆妇们何曾见过这些东西,一个个都伸长了脖子,好奇地打量着,窃窃私语声又响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