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都是些什么玩意儿?看着怪吓人的。”
“就凭这些东西,真能把摔碎的瓷器拼回去?我看不像。”
桂嬷嬷冷哼一声,抱起手臂,好整以暇地看着晏微辞,想看她到底能耍出什么花样来。
晏微辞没有理会周遭的目光,她那双被雨水浸得有些冰凉的手,在探入箱中的那一刻变得无比稳定。
她先是取出一把最细的羊毛刷,又拿起一柄薄如蝉翼的剔刀。
她的动作不快,但每一个步骤都清晰得如同教科书一般。她先用毛刷轻轻扫去每一块瓷片断裂面上的浮尘,遇到粘得牢固的污渍,便用剔刀的尖端小心翼翼地挑拨刮除。她的眼神专注到了极点,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她和眼前这一堆碎片。
桂嬷嬷看着她这副不紧不慢的架势,心里的不耐烦又涌了上来。
“表小姐,您这到底行不行啊?这天可越来越黑了,我们这么多人,可没功夫陪您在这儿耗着。您要是没那金刚钻,就别揽这瓷器活,早点说一句软话,也免得大家伙儿都跟着您在这儿喝西北风。”
晏微辞像是没有听到她的催促,她已经清理完了所有的碎片,将它们按照原本的位置,在石桌上大致拼出了一个香炉的轮廓。
做完这一切,她才从箱子里拿出一个素白的小瓷瓶,拔开木塞。一股淡淡的、略带腥气的味道弥漫开来。
“这是什么味儿啊?怪难闻的。”一个仆妇忍不住捂住了鼻子。
晏微辞没有解释,她将瓶中乳白色的粘稠液体倒出少许在调色碟中,又从另一个瓶子里取了些透明的树脂,用一根小木棒将两者迅速调和均匀。那股腥气很快便被树脂的清香所掩盖。
这是她晏家祖传熬制的鱼鳔胶,取自深海大黄鱼的鱼鳔,工序繁复粘合器物却有奇效,干后透明无痕且坚韧无比。
她用一支极细的毛笔,蘸取了调好的胶,开始均匀地涂抹在每一块碎片的边缘。她的手腕平稳,涂抹的厚度惊人地一致,薄薄的一层既不多溢也不留白。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只见晏微辞放下毛笔,深吸了一口气。她的双手像是拥有记忆一般,开始动了起来。
她拿起最大的一块底座残片,稳稳地固定在桌面上。然后,第二块、第三块……十几块大小不一的碎片,在她手中仿佛活了过来。她甚至不需要仔细比对,只是凭着感觉,便能找到每一块碎片最精准的契合点。
“咔哒”、“咔哒”。
碎裂的边缘严丝合缝地拼接在一起,发出极其轻微的声响。那声音只有离得最近的晏微辞自己能听见,像是骨骼复位的声音。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充满了某种近乎于仪式的韵律感。
短短一刻钟不到,那堆原本支离破碎的瓷片,已经重新变回了一只完整的香炉。虽然炉身上布满了丑陋的裂痕,但它的形态已经恢复了。
周围的仆妇们发出一阵压抑的惊叹。
桂嬷嬷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她没想到晏微辞还真有两下子。但她随即又冷笑起来。
“不过是拿胶水粘起来罢了,这有什么了不起的?看着是像个样子,怕不是风一吹就散架了。这种东西,怎么敢拿到老夫人面前去交差?”
晏微辞依旧没有理她。
她放下香炉,从工具箱里取出了一把小巧的锔弓,和几枚比米粒大不了多少的铜锔子。
她左手扶稳炉身,右手拿起锔弓,将那细如发丝的钻头,对准了其中一道裂痕的两侧。
她的手腕轻轻一抖,锔弓便飞快地转动起来。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心也跟着提到了嗓子眼。在薄如蛋壳的瓷器上打眼,这怎么可能?稍有不慎,整个香炉都会二次碎裂。
她对力道的掌控,已经到了出神入化的地步。钻头飞旋,却只发出极其细微的声响。不过眨眼的功夫,两个比针尖大不了多少的小孔,便出现在了瓷胎的釉面上。
她放下锔弓,用镊子夹起一枚铜锔子,精准地嵌入孔中,再用一把特制的小锤轻轻敲击固定。
一个,两个,三个……
她沿着那些狰狞的裂痕,不疾不徐地打眼、上锔、固定。她的动作精准而高效,像一个经验丰富的外科医生,在为病人缝合一道道致命的伤口。
当最后一枚铜锔子被牢牢地嵌入瓷胎后,这只香炉已经坚固如初。
可桂嬷嬷依旧找到了挑剔的理由。
“这……这像什么样子!好好的一个香炉,弄得跟个爬满了蜈蚣的破烂货似的。这满身的铜钉,比裂着的时候还难看!表小姐,您要是就这点本事,那还是趁早卷铺盖走人吧!”
就在桂嬷嬷准备宣布她的“胜利”时,晏微辞却取出了最后一件工具。
那是一个小小的漆盒。
她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小撮金色的粉末。在昏暗的灯光下,那金粉流转着动人心魄的光芒。
晏微辞将金粉与之前剩下的鱼鳔胶调和制成了金色的漆。
她换了一支更细的描笔,蘸取金漆,开始沿着那些裂痕和铜锔子的位置,进行最后的修饰。
她的笔尖,顺着青瓷表面原有的缠枝莲纹路游走。那些原本丑陋的裂痕,在她的笔下,变成了一道道金色的藤蔓;那些突兀的铜锔子,变成了一朵朵点缀在藤蔓上的金色花蕊。
她不是在掩盖伤痕。
她是在将伤痕,变成另一种更加惊心动魄的美。
当最后一笔落下,晏微辞放下了手中的描笔。
石桌上那只青瓷香炉静静地伫立着。
青色的釉面温润如玉,金色的纹路在灯火下熠熠生辉,宛如游龙。它不再是之前那个完美无瑕的佛堂供器,而是经历过破碎与重生的艺术品,平添了几分饱经沧桑的古朴与庄重。
死物被她赋予了新的灵魂。
“好了。”
晏微辞抬起头,声音依旧平静。她收起工具,将它们一件件擦拭干净,放回木箱之中盖上箱盖。
然后她伸出手,将那只修补完成的香炉,缓缓地推到了桂嬷嬷的面前。
之前还满脸讥讽的仆妇们,此刻全都看呆了,一个个张大了嘴,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她们看着那只完好如初、甚至比之前更添韵味的香炉,眼神里只剩下了震撼和敬畏。
桂嬷嬷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难看到了极点。
她不信邪地走上前,伸出粗糙的手指,在那金色的纹路上反复摩挲,又用力地按了按炉身。
拼接处牢固得惊人,连一丝缝隙都摸不出来。
她输了。输得一败涂地。
她猛地抬起头,死死地瞪着晏微辞。那眼神里,不再是轻蔑和嘲弄,而是转为了一种深深的、夹杂着愤怒的忌惮。
这个看似柔弱的表小姐,根本不是一只能随意拿捏的兔子。她的那双手,那份镇定那份深不可测的手艺,都像一根尖锐的刺让她感到了威胁。
桂嬷嬷一把抓起桌上的香炉,像是怕它会烫手一样,胡乱用布包了起来,塞给身后的仆妇。
“算你有点本事!”她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脸上的肌肉都在抽搐。
她知道,今天想把这个人赶走,或是把她打发去当下人的算盘,是彻底落空了。但她绝不会就此认输。
桂嬷嬷沉着脸,转身对着身后还在发愣的下人们厉声喝道:
“都还愣着干什么?一个个都死了吗!没听到表小姐要去西绣楼歇着吗?还不赶紧提上灯笼,给表小姐带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