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织机夜哭

白日里那两件格格不入的残破旧物，像一根刺，深深地扎进了晏微辞的心里。疑云在她脑中盘旋不去，而当夜幕再一次降临时，西绣楼的惊悚也如约而至。
子时刚过，远处夹道里，传来了打更人敲击三下的梆子声。
那声音，空旷，遥远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
就在第三下梆子声落下的瞬间。
楼下，那间被铁皮封死的、空无一物的房间里，准时地，传出了一阵沉重而迟缓的声响。
吱呀——咯吱——
那是老旧木材不堪重负的摩擦声，像有人在用尽全身力气，去摇动一台早已锈死的织布机。
声音断断续续，忽高忽低，完全不具备寻常妇人织布时那种连贯、流畅的韵律感。
它更像……更像是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在那个空荡荡的房间里，笨拙地，固执地强行拉扯着早已不存在的丝线。
一下，又一下。
每一次拉动，都伴随着刺耳的、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期间，还夹杂着一阵阵断断续续的、被极力压抑着的低声呜咽。
那呜咽声，如泣如诉，像一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女子，在黑暗中独自舔舐着伤口，想哭却又不敢哭出声。
这两种声音交织在一起，在死寂的深秋夜里，穿透力极强。它们顺着早已腐朽的木楼梯，盘旋而上，直逼二楼晏微辞所在的内室，将这座鬼楼的恐怖氛围推到了顶点。
西绣楼外，负责在深夜巡视内院的家丁，再一次听到了这个熟悉的声音。
“头儿，又……又响了……”一个新来的年轻家丁提着防风灯笼，脸色煞白，牙齿都在打颤，“跟前几晚一个时辰，一点不差。”
被称作头儿的是个四十出头的老家丁，他显然对这声音早已见怪不怪。他停下脚步，侧耳听了听随即摆了摆手。
“行了，别大惊小怪的。今晚风大，咱们绕远点走，别往那边凑。”
“可……可咱们巡夜的路线，不就是得经过西绣楼后面的那条夹道吗？要是不走，明儿被管事知道了……”
“知道什么？知道你小子想去听那阮姨娘唱鬼戏？”老家丁瞪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说道，“你小子是新来的，不懂这里头的规矩。这西绣楼啊，到了晚上，就是阎王爷的地盘。咱们这些活人，就别去招惹那些不干净的东西了。”
另一个稍微年长些的家丁也凑了过来，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说道：“是啊，小六子，你可别不信邪。我跟你说，前年有个不长眼的家丁，喝了点猫尿，仗着胆子大，非说要去西绣楼里头探个究竟。结果你猜怎么着？”
“怎……怎么着了？”年轻家丁被吊起了胃口，又怕又想听。
“第二天一早，人是在后花园的井里捞上来的。浑身都泡发了，可身上一点伤都没有。大太太说是他自己失足落水，可我们都清楚，他那是被里头的冤魂给勾了魂了！”
“我……我还听说，”另一个家丁也哆哆嗦嗦地补充道，“那织布的声音，就是当年的阮姨娘在底下织自己的裹尸布呢！她一天织一寸，等到什么时候织完了，就要出来找替死鬼了！”
这番鬼话，说得那年轻家丁浑身一哆嗦，手里的灯笼都差点掉在地上。
“那……那怎么办啊？”
“还能怎么办？”老家丁从怀里摸出几张裁剪粗糙的黄纸，又掏出了火折子，“老规矩，咱们去那边的假山后头躲躲。烧几张纸钱，跟里头的主儿拜一拜，就当是尽了咱们的心意了。她老人家要是真有什么冤屈，也别来找咱们这些当下人的麻烦。”
说着几个人便提着灯笼，鬼鬼祟祟地绕开了西绣楼，躲到远处的假山后面，哆哆嗦嗦地点燃黄纸，嘴里念叨着一些“冤有头债有主”、“求奶奶高抬贵手”之类的胡话。
楼上。
晏微辞靠坐在床头，静静地听着楼下那折磨人的声响。
这已经是第三个晚上了。
连续三个夜晚，每到子时三更，那声音便会准时响起，又在天亮前准时消失。
它像一个精准的闹钟，用最恐怖的方式，提醒着晏微辞，她正身处一个怎样的环境。
她的神经，一直处于高度紧绷的状态。
第一晚，她以为是风声，是自己吓自己。
第二晚，她开始怀疑，是不是有活人，在故意装神弄鬼。
而到了今晚，当她将这声音，和白天挖出的那两件残破旧物联系在一起时，她心中的某个猜测，变得越来越清晰。
但她并未像楼下那些家丁一样，将这一切都归咎于鬼神之说。
此前在梳匣铜镜上发现的脂粉痕迹，让她比任何人都坚信一个道理——这世上，所有的怪异声响，所有的离奇现象，都有其可以被解释的、真实存在的实体源头。
要么是人，要么是物。
她不能再这样被动地忍受这种精神上的折磨。
每一次那声音响起，都像有一把钝刀，在她的神经上来回地切割。她必须做点什么。
晏微辞缓缓地从床上下来。
她走到那只修复木箱前打开了它。
她的目光，掠过那些瓶瓶罐罐，最后，停留在了一排专门用来处理硬木雕刻的、带有金属尖柄的刻刀上。
她从中抽出了一把最长、也最锋利的。那刻刀的刀柄是黄铜制的，入手冰冷而沉重，能给人一种虚假的安全感。
然后，她又从箱子的另一侧，取出了一个小巧的、可以长时间燃烧的防风煤油灯。
她将灯芯调到最亮，又检查了一遍油量。
做完这一切，她将那把锋利的刻刀，藏入袖中。然后，她提着那盏明亮的煤油灯，一步一步地，走到了通往楼下的、那片漆黑的楼梯口。
楼下那令人毛骨悚然的织布声和呜咽声还在继续。
像一曲来自地狱的催命之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