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微辞站在黑暗的楼梯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她决定不再等待。
今晚她要亲自下去,去那间被封死的死阁里看一看。
看看到底是什么东西,在夜夜啼哭。
第四个深夜,终于在一片死寂的等待中降临了。
当远处那三声仿佛永远不会改变的梆子声,再一次敲响时,楼下那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和压抑的呜咽也准时出现。
就是现在。
晏微辞站起身,没有丝毫犹豫。
她右手紧紧握着那把白天被她重新打磨过的、锋利无比的刻刀,刀刃在黑暗中泛着不易察觉的寒光。左手的袖中,藏着几根用油纸包裹好的、确保不会受潮的火柴。
她提起那盏光线被她刻意调得有些微弱的防风煤油灯,走到了那片熟悉的、通往未知的黑暗楼梯口。
她没有立刻下去。
而是先侧耳倾听了片刻。
楼下的声音还在继续,没有因为她这边的动静而产生任何变化。
她这才抬起脚,踩上了第一级楼梯。
脚下的木板,因为年久失修,立刻发出一声沉闷的、仿佛随时会断裂的声响。
晏微辞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她等了片刻,确认楼下的声音没有异常,才继续往下走。
一步,一步。
她走得极慢,极轻。
陡峭的木质楼梯上,积满了厚厚的灰尘。每走一步,都会在脚下扬起一片细小的尘埃。
越往下走,空气就变得越发的阴冷、潮湿。
等她走到楼梯的尽头,脚踩在一楼地面上时,一股更加浓重的、属于腐朽与死亡的气息,便将她整个人都包裹了起来。
底层的地面,不再是楼上那种干燥的木板。而是一层厚厚的、黏腻的黑色淤泥。这些淤泥,也不知道是雨水倒灌进来的,还是从地底下渗出来的,踩在上面,会发出一种沉重的、令人很不舒服的声响。
晏微辞提着灯,环顾四周。
整个底层空空荡荡,像一个巨大的、被遗忘的洞穴。
那折磨了她三个夜晚的声音,就从她左手边,那扇早已被铁皮封死大半的木门后面传来。
门上只留下了一道极其破败的、仅能供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
晏微辞握紧了手中的刻刀,缓缓地朝着那扇门走了过去。
随着她的靠近,那凄厉的织布声和呜咽声,也变得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刺耳。它们像是拥有了实体,化作无数根看不见的针,狠狠地扎进她的耳膜里。
她终于走到了那扇门前。
她停下脚步,将煤油灯举到面前,透过那道狭窄的缝隙,向里面望去。
里面一片漆黑。
什么都看不见。
晏微辞不再犹豫。她将煤油灯换到左手,右手腾出,搭在了那扇破败的木门上。
她深吸一口气,猛地用力一推。
门轴发出了一声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刺耳的、尖锐的转轴声。
随着这声巨响,那扇门,被她彻底推开了。
一股混合着腐朽木材和陈年死水气味的阴风,瞬间从屋内冲了出来,几乎要将她手中那盏微弱的煤油灯吹灭。
晏微辞下意识地用身体挡住灯火,同时抬起头,向着屋内望去。
借着煤油灯那微弱的光亮,以及从早已破败不堪的窗棂间,透进来的那几缕惨白的月色,她终于看清了屋内的景象。
房间的正中央,赫然摆放着一架巨大且已经严重腐朽的、传统木制织布机。
那织布机比她想象中要大得多,几乎占据了房间一半的空间。整个木质架构,都已经因为潮湿而变成了深黑色,上面挂满了厚厚的、如同棉絮一般的蜘蛛网。机杼和梭子上,更是锈迹斑斑,根本不可能再转动。
然而就是这么一架破败不堪的织布机,却在发出那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声响。
晏微辞的目光,顺着声音的来源缓缓移动。
最终定格在了织布机侧面,一个最阴暗、最不显眼的角落里。
那里蹲着一个人影。
一个披头散发、身形佝偻的、看不清是男是女的人影。
那个人影,背对着门口,蜷缩在角落里,整个身体都在微微地颤抖着。
他(她)似乎完全没有察觉到晏微辞的到来,依旧保持着一个极其僵硬、极其怪异的姿势。
他(她)伸出一只干瘦得如同鸡爪般的手,在织布机那空荡荡的、早已没有了任何丝线的机架上,一遍又一遍地,机械地拨弄着。
每一次拨弄,都会带动那早已锈死的机件,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
那凄厉的织布声,正是这个人在黑暗中,用这种诡异的方式制造出来的。
而那断断续续的呜咽,也正是从这个人的喉咙里,压抑地,绝望地发出来的。
晏微辞的心,在那一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是人?
还是……鬼?
她握着刻刀的手,因为用力,指节已经有些发白。
她站在门口,没有立刻上前。
“你是谁?”
她开口了,声音在这空旷的房间里,显得有些空洞。
听到她的声音,那个蜷缩在角落里的人影猛地一颤。
他(她)那机械拨弄的动作戛然而止。
整个房间,瞬间陷入了死寂。
那人影缓缓地,一点一点地转过了头。
借着那微弱的月光,晏微辞终于看清了那张脸。
那是一张被肮脏的、纠结成一缕缕的头发遮挡了大半的脸。
可即便如此,晏微辞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
那是……
那是前几天,她在后花园里看到的那个,嘴里总是哼唱着残缺昆曲唱段的、疯疯癫癫的丫鬟。
是当年伺候阮玉奴的那个贴身侍女,鸢尾。
那个蜷缩在角落里的人影,缓缓地转过了头。
借着那微弱的月光,晏微辞终于看清了那张脸。
那是一张被肮脏的、纠结成一缕缕的头发遮挡了大半的脸。可即便如此,晏微辞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
那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