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微辞蹲在那架巨大的织布机前,煤油灯的光,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射在冰冷的墙壁上,如同一个沉默的问号。
她的目光,依旧锁定在那些沾满了新血与旧痕的琴弦上。
那个凶手,在行刑之后必然会清理现场。
可为什么,还会留下这些陈年的血块?
是清理得不够仔细,还是……他(她)故意留下的?
晏微辞不相信,一个能设下如此精巧机关的人,会在清理血迹这种最基本的事情上,留下这么明显的疏漏。
除非……
除非这些血迹所在的位置,极其隐蔽,连凶手自己都忽略了。
晏微辞举起放大镜,再一次将视线聚焦在了织布机那些最深、最不起眼的木槽缝隙里。
她顺着那些陈年血迹的分布,一点一点地,向着更隐蔽的深处探索。
就在她检查一处用来固定机杼的、已经完全锈死的金属卡扣时,一种异样的触感引起了她的注意。
她将镊子探入卡扣与木槽之间的缝隙,轻轻地刮了一下。
带出来的,除了暗褐色的血迹粉末,还有一些……别的东西。
那东西很轻,很细微。
晏微辞立刻换了一块新的、沾了粘合剂的棉布,用镊子夹着,探入那道狭窄的缝隙深处,轻轻地来回按压了几下。
等她再将棉布取出时,上面除了粘附下来的血迹,还多了几根极其短小的、黑色的毛发。
晏微辞的心,猛地一跳。
她立刻将这块棉布样本,凑到煤油灯下举起了放大镜。
透过镜片,她看得清清楚楚。
那确实是几根毛发。
很短,很粗硬。
而且从毛发的根部形态和粗细程度来判断,这明显是属于一个成年男性的头发!
绝不可能,是来自鸢尾,或是那位身为女子的姨娘,阮玉奴。
这个发现让晏微辞的呼吸,都变得有些急促起来。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将这些刚刚提取到的男性毛发,连同之前刮下来的那些陈年血块,一起小心翼翼地,用一张新的防潮油纸包裹了起来。
做完这一切,底层死阁的查探工作,便算是彻底完成了。
她没有再在这里多做停留。
她熄灭了挂在木梁上的煤油灯,又将那扇被她推开的木门,重新恢复到之前那种只留一道缝隙的、半开半掩的状态。
然后她提着自己的工具箱,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个充满了血腥与秘密的房间。
返回二楼的内室后,晏微辞立刻反锁上了房门。
她没有去休息,尽管她的身体,已经因为一整晚的高度紧张而疲惫不堪。
她点燃了桌上仅剩的最后一小截蜡烛。
借着那微弱而温暖的烛光,一场更加严密的线索梳理随即展开。
她将白天从那片荒院泥坑里挖出的、已经被她修复好的那枚带有“柳”字的断裂玉冠,放在了桌子的左边。
又将那半截边缘烧焦的、属于戏子的折扇扇骨,放在了桌子的右边。
然后,她将刚刚从织布机上提取到的、用油纸包好的,那些属于成年男性的毛发和陈年血迹,郑重地摆放在了玉冠和扇骨的正中间。
烛光下,这三样看似毫不相干的证物,静静地躺在桌面上,散发着一种令人不安的、属于死亡的气息。
晏微辞的脑海里,开始飞速地运转。
她想起了疯癫的丫鬟鸢尾,口中反反复复念叨的,那些被篡改过的、诡异的戏词。
“……好一似,无头的鸳鸯,作了对……”
“……哭不尽,黄泉路上,血纷纷……”
“……到头来,交颈处,尽是……红、流、滚、滚!”
这些原本孤立的词句,在看到眼前这三样东西时,开始产生了某种强烈的、化学反应般的关联。
一个姓“柳”的、身份低微的男人。
一个唱昆曲的、身份同样卑微的戏子姨娘。
一场发生在他们“交颈”之时的、血流成河的屠杀。
以及一个被抹去了所有存在痕迹的、隐藏的受害者。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都像被一根无形的线串联了起来。
它们共同指向了一个,从未被贺家任何人提及,仿佛从一开始就不存在的隐藏人物。
那个姓柳的男人。
那个玉冠的主人。
那个在织布机上,留下了自己头发和血迹的……
另一个死者。
晏微辞看着桌上并排摆放的三样东西,一个完整的故事链条,在她的脑海中逐渐变得清晰。
“大太太崔婉心,对外宣称,阮玉奴是因为失宠,羞愤自缢。”
“可我找到的梳匣,证明她是被人活活扼住,伪造成上吊的假象。”
“但疯丫头鸢尾唱的戏词,又说她是被人割喉,死于一场双人屠杀。”
“那么,贺家为什么要撒这个谎?他们为什么要将一场残忍的双重谋杀,伪装成一场简单的、因情自尽的独角戏?”
晏微辞的目光,落在了那枚刻着“柳”字的玉冠上。
“很简单。因为他们需要掩盖这个男人的存在。”
“阮玉奴是贺家的姨娘,她死了,贺家可以找任何理由搪塞过去。”
“可如果,她是和一个外来的男人,死在了一起,死在了贺家的内宅里,那性质就完全变了。”
“一个姨娘,与外男私通。这对于把家族脸面看得比天还大的贺家来说,是绝对不能容忍的奇耻大辱。”
“所以,他们必须让这个姓柳的男人彻底‘消失’。”
“于是他们杀了阮玉奴,也杀了这个男人。然后,他们将阮玉奴的死,伪装成自缢。而将这个男人的尸体,连同他所有的随身物品,都用最彻底的方式销毁、掩埋。”
晏微辞拿起那半截被烧焦的扇骨。
“这把扇子,应该就是当时销毁证物时,不小心遗留下来的。而那枚玉冠,则是被人用油布包裹,深埋在了最不可能被发现的墙角。”
“做完这一切,他们便可以对外宣称,阮玉奴是自杀。而那个姓柳的男人……或许,他们会说,他是贺家的一个账房先生,因为手脚不干净卷款潜逃了。”
一个完美的、天衣无缝的谎言。
一个既能掩盖谋杀罪行,又能保全贺家颜面的,一石二鸟之计。
想通了这一切,晏微辞只觉得浑身发冷。
她看着桌上那三样冰冷的证物,仿佛看到的,是两具被强行分开了的、血肉模糊的尸体。
他们生不能成对,死亦不能同穴。
一个被挂上房梁,背负着不贞的污名,魂魄被禁锢在这座鬼楼里,日夜不得安宁。
另一个,则被彻底抹去了存在过的痕迹,连一块刻着名字的墓碑都没有,成了一个真正的,孤魂野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