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赐死毒妇

孟知白那声势如雷霆的命令，穿透了喧嚣的火场，狠狠地砸在了贺家大宅那腐朽的心脏之上。
而此时，在贺家内院最深处的那座佛堂里，时间却仿佛是静止的。
终年缭绕不散的浓重檀香味，企图营造出一片超然物外的宁静。但此刻，这股味道，却怎么也掩盖不住，从那个端坐在蒲团上的老妇人身上，散发出来的、深入骨髓的腐朽与杀意。
贺老夫人依旧端坐在那里，手里捻着一串不知道从哪里又找来的佛珠。她的眼睛半睁半闭，仿佛对外面的冲天火光和震天喧嚣，都充耳不闻。
突然一阵急促而又慌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一个穿着管事服色的中年男人，连滚带爬地，甚至忘了在门口通报，就直接闯了进来。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上，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而抖得不成样子。
“老……老夫人！不好了！出大事了！”
贺老夫人的眼皮动了动，但手里的佛珠，依旧不紧不慢地拨弄着。
“慌什么。”她的声音，像古井里的水，听不出一丝波澜，“天塌下来了？”
“天……天是没塌下来，可……可咱们贺家的门，塌了啊！”管事哭丧着脸，几乎要瘫软在地上，“那……那个孟家的警察头子，他……他带着人，直接打进来了！”
贺老夫，人拨弄佛珠的手指微微一顿。
管事不敢停，他知道，再不说清楚，自己的小命可能就要没了。他竹筒倒豆子一般，把前院发生的一切，都给抖了出来。
“……那个姓孟的，他就是个疯子！他根本不跟咱们的人讲道理！教头他们本来是想按您的吩咐，把人堵在外面的，可……可他二话不说，对着天就开了一枪啊！”
管事的声音里，还带着回想起那声枪响时，抑制不住的恐惧。
“一枪啊，老夫人！真枪！咱们府里那些家丁，哪儿见过这个阵仗啊，当场就吓破了胆，全……全都跑了！然后，那些警察就……就直接把咱们的大门给撞开了，全都端着带刺刀的枪，冲进来了！”
贺老夫人的眉头，终于微微皱了起来。
管事看到老夫人有了反应，连忙接着说下去，声音越发急切。
“他们……他们冲进来之后，就直奔着西绣楼去了！那时候，西绣楼的火……火正烧得旺呢！所有人都以为表小姐肯定没救了，可……可就在那时候……”
管事咽了口唾沫，脸上露出了一副见了鬼的表情。
“……少爷……是咱们的贺兰舟少爷！他……他开着那辆老掉牙的洋汽车，从火里……把表小姐给救出来了！”
这一次贺老夫人那一直波澜不惊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
但那裂痕，并非惊讶，而是一种阴沉到极点的愠怒。
“他把人救出来了？”老夫人冷冷地问道。
“是……是啊！”管事连忙点头，“少爷他……他自己也伤得不轻，浑身都是血，背上都烧焦了……可……可他还是把表小姐给救出来了。而且……而且……”
管事的声音，在这里变得犹豫起来。
“而且什么？”贺老夫人的声音，陡然变得锐利。
“而且，表小姐她……她从火里出来之后，当着所有警察的面，亲手……亲手把一个铁皮箱子，交给了那个姓孟的警察头子！”管事几乎是闭着眼睛喊出来的，“她说……她说里面有阮玉奴的血书！还有……还有什么旧账本！反正……反正是把所有能定罪的东西，都给交出去了！”
话音落下。
整个佛堂，陷入了一片死寂。
贺老夫人那只一直拨弄着紫檀佛珠的手指，猛地停住了。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管事跪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出，他能清晰地听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声。
他偷偷地抬起眼，想要看一眼老夫人的反应。
他看到了。
他看到了那双浑浊的双眼中，没有半分对亲孙子身受重伤的痛心。
也没有半分，对即将面临牢狱之灾的儿媳妇的悲悯。
什么都没有。
那双眼睛里，只有一种冰冷到极致的、仿佛在计算着一盘复杂棋局的、绝对的冷静。
贺老夫人在盘算。
她在盘算整个家族的利益得失。
警方已经拿到了人证。
不对，是物证。
柳寄萍的尸骨，阮玉奴的血书，记录罪恶的账本。
三样东西加在一起，是什么后果，她比任何人都清楚。
崔婉心完了。
一旦警方拿着这些铁证，和那张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批下来的逮捕令，冲进内院，当着所有人的面，将她这个贺家的大太太带走……
那贺家，这个屹立了上百年的名门望族，这座用金钱和权势堆砌起来的贞洁牌坊，就会在一夜之间，轰然倒塌。
贺家将会成为整个租界，乃至全城的笑柄！
更重要的是，崔婉心背后的崔家。那个同样在津港根深蒂固、与贺家有着千丝万缕利益纠葛的庞大家族，也必然会因为这桩草菅人命、手段恶毒的惊天丑闻，而与贺家彻底决裂。
到那个时候，贺家要面对的，就不仅仅是警方的调查，和舆论的谴责了。
而是灭顶之灾。
不行。
绝对不行。
贺老夫人的眼中，闪过一丝狠辣的决断。
她必须在警方的调查路线上，生硬地斩断所有的线索。
她必须保全贺家，和崔家，那最后一点虚伪的体面。
如何斩断？
如何保全？
她的脑海里，浮现出了封建内宅之中，那个最传统，也最恶毒的手段。
死人是不会开口说话的。
一个死人，也足以堵住所有人的嘴。
她要用崔婉心的死，来了结这一切。
“……去。”
良久，贺老夫人终于缓缓地开口。
她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却让跪在地上的管事，从头皮一直凉到了脚后跟。
“把那碗，我早就让人备好的东西，端去给‘太太’。”
管事浑身一颤，他知道，老夫人说的是什么东西。
那是一碗足以让人在睡梦中，无声无息死去的、加了料的参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