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诉她。”贺老夫人的声音,像淬了冰的刀子,“贺家待她不薄。她自己不争气,生不出儿子,又善妒成性,惹下这等滔天大祸,如今,也该是她为贺家,为崔家,做最后一点贡献的时候了。”
“让她自己,体面地走。”
“这样她还是贺家明媒正娶的大太太。她的牌位,将来还能入我贺家的祠堂。”
“若是非要等到警察上门,闹得人尽皆知,那她……就什么都不是了。”
“把我的原话,一字不差地告诉她。”
“……然后,看着她,把那碗汤,喝下去。”
贺老夫人那不带一丝感情的话语,如同冰冷的咒语,在昏暗的佛堂里盘旋不散。
跪在地上的管事,早已吓得面无人色,他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仿佛多待一刻,自己的魂魄都会被这尊泥塑神像吸走。
佛堂里,再次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贺老夫人缓缓地转动着手中的佛珠,目光,落在了佛堂最阴暗的那个角落。
那里一直侍立着几个身影。
她们穿着最普通的粗布衣裳,梳着最简单的发髻,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如同几尊没有生命的木雕。但她们身上,却散发着一种常年与血腥和刑罚为伍的、阴冷而又凶悍的气息。
她们是老夫人手中最锋利的刀,是贺家内宅里,那些所有见不得光的暗刑的执行者。是地狱里爬出来,专门负责勾魂的使者。
贺老夫人对着那片阴影,轻轻地招了招手。
其中一个身材最为粗壮、脸上有一道长疤的婆子,立刻悄无声息地走了出来,躬身侍立在老夫人身旁,等待着命令。
老夫人没有看她,她只是用下巴,朝着那尊巨大的金漆佛像神龛的后方,轻轻点了一下。
“去吧。”她淡淡地说道。
“是,老夫人。”那疤脸婆子甚至连问都没有问一句,便熟练地转身,走到了神龛的后面。
她在墙壁上一阵摸索,只听一声轻微的机括声,神龛后方的墙壁上,竟然打开了一个不为人知的暗格。
婆子从暗格里,小心翼翼地,端出了一个精致的黑漆托盘。
托盘之上没有毒酒,也没有匕首。
只静静地放置着一条三尺长的、在昏暗的烛光下散发着冰冷光泽的……纯白丝绫。
那丝绫是用上好的蚕丝织成,洁白无瑕,光滑如水。它本该是用来裁制最华美的衣裳,或是装点最精致的闺房。
但此刻它躺在那黑漆托盘之上,却像一条蓄势待发的、择人而噬的白色毒蛇。
疤脸婆子端着托盘,重新走回到老夫人面前,垂手侍立。
贺老夫人的目光,落在了那条白绫之上。她伸出干枯的手指,轻轻地,在那光滑的丝绸上抚摸了一下。
那触感冰冷而又柔滑。
她用一种极其平淡,却又透着刺骨寒意的语气,缓缓开口。
“那碗参汤,是给她留的最后一点体面。”
“可我怕,她已经被吓疯了,不肯领我这份情。”
疤脸婆子低着头,声音嘶哑地回应道:“老夫人的意思,老奴明白。”
“明白就好。”贺老夫人点了点头,她的声音,像是从九幽之下传来,每一个字都带着森森的寒气,“崔婉心,毕竟是我贺家明媒正娶的大太太。如今她犯下这等弥天大罪,警察马上就要上门拿人。我贺家,丢不起这个人。她崔家,也同样丢不起这个人。”
“我们不能让一个当家主母,被警察戴上手铐,拉到外面去审问,去坐牢,去遭受那些本该是下九流之人才会受的牢狱之辱。这要是传出去,我们两家的脸面,往哪儿搁?”
她顿了顿,话锋一转,那平淡的语气里,终于带上了一丝不容置喙的杀意。
“所以你去告诉她。就说,这是我也是她娘家,共同的意思。”
“让她自己,了断了吧。”
“用这条白绫,体体面面地走。这样,她还是贺家的主母,崔家的女儿。对外,我们就说她是因为内宅失火,惊惧交加,心力交瘁,暴病而亡。我们会为她风光大葬,她的牌位,将来也能得到应有的香火。”
“这是她,也是我们所有人,最后的一条路。”
疤脸婆子静静地听着,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的变化。仿佛她即将要去执行的,不是一件逼死主母的阴私勾当,而是一件再普通不过的日常差事。
“那……如果‘太太’她……不肯呢?”另一个一直站在阴影里的婆子,忍不住开口问道。
贺老夫人的嘴角,勾起了一抹残忍的冷笑。
“不肯?”
“那你们,就‘帮’她一把。”
“我不想等到天亮的时候,还听到任何关于她的消息。我也不想让那些警察,在我贺家的内院里,找到一个还能喘气的‘杀人凶手’。”
“你们,都听明白了吗?”
“是!老奴们遵命!”
那几个婆子,齐声应道。她们的声音,沙哑而又整齐,像一群早已没有了灵魂的傀"儡。
疤脸婆子端着那个承载着死亡裁决的黑漆托盘,对着贺老夫人,重重地行了一礼。
然后她转过身,带着另外几个同样面无表情的婆子,走出了佛堂,走入了那片被火光和雨水搅得混乱不堪的雨夜。
她们撑开黑色的油纸伞,伞面,遮住了她们那一张张如同地狱恶鬼般的脸。
她们踩着院落里杂乱的积水,脚步轻得像猫,悄无声息地,穿过那些奔走呼号的下人,穿过那些被火光映照得光怪陆离的亭台楼阁。
她们的目标明确。
径直朝着那座已经被沉重的铁锁,彻底封死的、孤岛一般的院落走去。
她们的手里,端着的是贺家最高的裁决。
她们要去执行的,是这座封建大宅里,最古老也最血腥的家法。
一场风暴,即将在另一场风暴的中心悄然上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