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湿透的胶布

阮青枳踩着脚下那些不知是雨水还是潮气凝结而成的积水，径直朝着楼层中央的位置走去。
她刚走到走廊的中段，手电筒的光柱便捕捉到了一个蜷缩在墙角的身影。
是姜岁安。
那个刚刚才被她从“闹鬼”的心理阴影中拉出来的女大学生，此刻正瘫坐在冰冷潮湿的水泥地上。她的身上还穿着单薄的睡衣，显然是匆忙之中跑出来的。
她双手死死地捂住耳朵，膝盖蜷缩到胸前，整个人都缩成了一小团。她把头深深地埋在膝盖里，身体因为极度的恐惧而剧烈地颤抖着，像一片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落叶。
“起来。”
阮青枳的声音在疯狂闪烁的灯光和手电的强光中响起，冷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地上的姜岁安听到声音，猛地抬起头。当她看到是阮青枳时，那张毫无血色的脸上，瞬间涌现出一种抓到救命稻草般的狂喜和绝望。
“阮……阮青枳！”她的声音带着浓重的哭腔和颤音，“你听！你听见没有！楼下……楼下有声音！”
阮青枳没有回答她，只是将手电筒的光柱，缓缓地向下移动，照向了通往楼下的、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楼梯井。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那片黑暗中传了上来。
那是一种脚步声。
非常沉重，非常拖沓。
一步，又一步。
声音的主人，似乎穿着一双极不合脚的、浸满了水的沉重靴子。每抬起一次脚，都显得异常吃力。靴子的鞋底在粗糙的水泥台阶上缓慢而又用力地摩擦着，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他正顺着楼梯，一步一步地，朝着她们所在的顶楼走来。
在这栋老旧筒子楼空旷的楼道里，这种单调而又富有节奏的脚步声，被墙壁和天花板来回反射、叠加、放大，形成了一种极具压迫感的、立体的环绕音效。
仿佛那个未知的、沉重的“东西”，不是在楼下，而是在四面八方，从每一个阴暗的角落里，同时向她们逼近。
“他……他上来了！他上来了！”姜岁安看到阮青枳的反应，精神彻底崩溃了，她指着楼梯的方向，语无伦次地尖叫起来，“我刚才只是想跺脚让灯亮起来，可……可灯不但没亮，楼下就响起了这个声音！就是他！一定是他！是那个……那个红衣女鬼回来了！”
她被这双重的恐怖彻底击垮，大脑已经无法进行任何有效的思考，只能绝望地坐在冰冷的积水里，捂着耳朵，徒劳地发抖。
阮青枳看着她这副样子，眉头微皱。
她没有再说任何一句多余的废话，也没有试图去跟一个已经吓破了胆的人讲道理。
她大步走上前，弯下腰，伸出那只没有拿手电筒的手，一把抓住了姜岁安冰冷纤细的胳膊。
然后，不容分说，直接将这个已经吓瘫在地的女孩，从冰冷的水泥地上强行提了起来。
“站好。”
阮青-枳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命令感。
姜岁安被她这么一拽，双腿发软地靠在了墙上，身体还在不受控制地颤抖，但至少是站起来了。
阮青-枳没有再理会她，也没有理会楼下那越来越近的、沉重的脚步声。
她转身，径直走到了墙壁上那个灰色的公共配电箱前。
她用手电筒雪亮的光柱，照亮了配电箱那锈迹斑斑的铁皮门。门没有上锁，只是虚掩着。她用戴着绝缘手套的手指，轻轻一拉，门便开了。
箱子内部，是如同蜘蛛网般杂乱无章、纠缠在一起的老旧电线。红的、黄的、蓝的、黑的，各种颜色的电线胡乱地缠绕着，上面积满了厚厚的灰尘和蜘蛛网，像某种废弃多年的工业遗迹。
阮青-枳将手电筒的光，对准了其中一个最粗的、连接着数根分支线路的总闸刀。
然后，她戴着厚实绝缘橡胶手套的右手，毫不犹豫地伸进了那堆密密麻麻的线缆之中。
她的手指在里面翻找了几下，动作精准而迅速，完全无视了那些可能因为老化而漏电的危险线路。
很快，她的手指停住了。
她准确地捏住了一根连接着整层楼照明电路的主线接口。
然后，在姜岁安惊恐的注视下，她用力一扯！
一块黑乎乎的、湿哒哒的东西，被她从那个极其隐蔽的、被数根电线遮挡住的接口死角处，硬生生地拽了出来。
那是一块被揉成一团的黑色绝缘胶布。
胶布的表面，还在往下滴着水，显然是刚刚被人用什么液体浸泡过。
就在这块湿透的胶布被拽出来的瞬间。
奇迹发生了。
整个走廊里那疯狂闪烁的、如同鬼魅乱舞般的灯光，戛然而止。
所有灯管，都在同一时间恢复了稳定、持续的照明。虽然依旧是那种昏黄无力的光，但至少，不再闪了。
整个世界，瞬间从一个混乱的、光怪陆离的恐怖舞厅，变回了那个破败、安静的普通走廊。
阮青-枳捏着那块还在滴水的胶布，转过身，走回到已经看得目瞪口呆的姜岁安面前。
她将那块湿漉漉的、散发着一股焦糊味的胶布，直接举到了姜岁安的眼前。
“看见了吗？”她的声音，在恢复了正常的走廊里，显得异常清晰和冷静，“你现在还觉得，是红衣女鬼在跟你玩灯光秀吗？”
姜岁安傻傻地看着那块黑色的胶布，又抬头看了看头顶恢复了正常的灯光，大脑一片空白。
“这……这是什么？”
“这就是你所谓的‘闹鬼’。”阮青枳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嘲讽，“有人，故意把这块湿透了的绝缘胶布，塞进了我们这层楼照明线路的主接口里。外面在下雨，空气本来就潮湿，这块湿胶布，就成了一个接触不良的导体。它导致电流无法稳定通过，这才引起了整层楼的灯光都在疯狂乱闪。这跟鬼没有半点关系，这是初中物理电学部分的常识。”
她将胶布在姜岁安眼前晃了晃。
“至于你听到的楼下的脚步声，”阮青枳用下巴指了指楼梯的方向，“那只是某个晚归的邻居，或者像我一样，被跳闸的电路吵醒，所以下楼去总配电箱查看情况的人而已。声音顺着空旷的楼梯井传上来，被放大了，就形成了你听到的那种恐怖回音。如果你现在不捂着耳朵，仔细听，你甚至能分辨出那个人走到了哪一层。”
被她这么一提醒，姜岁安才终于从极度的恐惧中分出了一丝理智，去仔细倾听。
果然，那沉重的脚步声，此刻已经到了五楼的位置，并且还在持续向上。
那根本不是什么鬼魅的逼近。
那真的，只是有人在正常地上楼。
阮青枳就用这样一块实实在在的、湿透了的黑色胶布，用这样一个简单到不能再简单的物理学解释，再一次，当场戳破了笼罩在这条走廊里、正在上演的、被精心设计的恐怖氛围。
将姜岁安那颗已经悬到嗓子眼的心，又硬生生地按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