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拙劣的演员

姜岁安傻傻地看着那块胶布，又抬头看了看头顶恢复了正常的灯光，整个人还处在一种巨大的、不真实的恍惚感中。
“所以……灯乱闪……也……也是人为的？”她结结巴巴地问，仿佛自己的世界观在短短两天内被反复碾碎又重组，“那……那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先是弄出哭声，现在又弄坏电灯……他到底想干什么？”
“你觉得呢？”阮青-枳反问了一句，将那块湿胶布扔在了地上，“如果一个人，想让你尽快从一个地方搬走，但他又不想直接跟你发生冲突，也不想给你任何补偿，他会怎么做？”
“他……”姜岁安顺着这个思路想下去，一个可怕却又无比合理的念头在她脑海中浮现，“他会让你自己待不下去……让你自己主动走。”
“完全正确。”阮青枳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冷意，“让你住得不舒服，睡得不安稳。用各种无法解释的‘灵异现象’来折磨你的精神，摧毁你的心理防线。直到你再也无法忍受，主动放弃，落荒而逃。这，就是他的目的。”
就在这时，楼下那个沉重的脚步声，已经走到了三楼与四楼之间的拐角处。
然而，另一个更加尖锐、更加刺耳的声音，却突然从同一个位置爆发出来，瞬间盖过了那沉闷的脚步声，以及窗外呼啸的风雨声。
那是一个属于中年妇女的、拔高了八度的、极具穿透力的嗓门。
“——我说你们几个还不信！现在自己看看！这灯！这灯都成什么样了！我跟你们说，这事儿邪门着呢！绝对不是什么线路老化那么简单！”
阮青枳和姜岁安同时朝着声音来源的方向看去。
只见在三楼通往四楼的那个缓步平台上，长舌妇赵莉正像一尊拦路的门神，把几个刚下班、身上还淋着雨的年轻住户，死死地堵在了楼道里。
赵莉今天穿了一件颜色俗艳的碎花睡衣，外面还罩着一件满是油污的围裙，显然是刚从厨房里跑出来。她的动作幅度非常大，双手在半空中不停地挥舞、比划，唾沫星子随着她激动的言语四处飞溅。
“你们是不知道啊！五年前！就是五年前！从咱们这顶楼跳下去那个女的，叫陆蔓的！哎哟喂，死得那个惨哦！”
赵莉扯着她那副天生的大嗓门，唯恐整栋楼的人都听不见似的，开始大声地向那几个已经被冻得瑟瑟发抖的住户，宣讲她那套陈词滥调。
“她死的时候，就穿着一身红色的连衣裙！大红色的！听见没！从那么高的楼顶上，‘砰’的一下摔在楼底下那个水泥地上！我跟你们说，那骨头都碎成渣了！脑浆子都迸出来了！那场面……啧啧啧，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那几个年轻住户被她这番血淋淋的描述吓得脸色惨白，下意识地裹紧了身上湿透的外套，只想尽快回家，离这个疯疯癫癫的女人远一点。
但赵莉显然没有放过他们的意思，她一把拉住其中一个女孩的胳-膊，指着她们头顶那盏刚刚才恢复正常的昏黄灯泡，言之凿凿地说道：
“你们看看！再想想！为什么偏偏是这几天，楼里半夜又是滴水又是哭的？为什么今天晚上，这电灯又跟抽了风一样乱闪？我告诉你们，这全都是那个陆蔓回来了！她的怨气太重，散不掉！她这是回来找人报仇了！她要拉着咱们这栋楼的人，一起给她陪葬！”
这番话，就像一盆冰水，兜头浇在了那几个本就身心俱疲的年轻人头上。恐惧，在他们之间迅速蔓延开来。
阮青-枳站在四楼高处的黑暗死角里，手电筒的光已经关闭。她就像一个隐身的观察者，居高临下地，冷冷地看着三楼楼梯口正在上演的这出闹剧。
她身边的姜岁安，在听到“陆蔓”和“红衣”这两个词时，身体又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但这一次，当她看到阮青枳那平静如水的侧脸时，她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学着阮青枳的样子，将注意力从那些恐怖的故事内容上移开。
阮青-枳完全没有听进去赵莉口中那些关于鬼神怪谈的任何一个字。对她而言，那些都是无效的、被污染过的信息噪音。
她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了赵莉这个人本身——她的微表情，她下意识的肢体动作。
在阮青-枳那双受过专业训练的、善于从物理痕-迹中还原真相的眼睛里，赵莉此刻的状态，破绽百出。
她清楚地看到，赵莉的嘴上虽然说得眉飞色舞，脸上也带着一种传播谣言时特有的兴奋和亢奋，但她眼角的肌肉，却一直在以一种极高的频率，不受控制地快速抽动着。
这不是兴奋的表现。
在微表情心理学中，这是内心处于极度焦虑和紧张状态时，无法完全掩盖的生理反应。
同时，赵莉那双本应配合她言语、在空中肆意挥舞的手，此刻却始终僵硬地垂在身前。她的十根手指，正插在自己那件油腻的围裙口袋边缘，以一种近乎神经质的方式，用力地、反复地搓动着。
由于过度用力，她的手指关节已经完全失去了血色，呈现出一种病态的苍白。
这个动作，更是一个典型的、试图通过重复性的肢体接触来缓解内心巨大压力的自我安抚行为。
这些细微到几乎不会被任何人注意到的细节，在阮青枳的脑海中，迅速组合成了一个明确的结论。
赵莉，在说谎。
或者说，她正在用一种夸张的、言过其实的表演，来掩盖另一个更深层次的真相。
她现在内心的真实状态，根本不是“兴奋”，而是“心虚”和“恐惧”。
她根本不是什么“好心”提醒邻居注意安全。
她是在利用“红衣女鬼”这个早已深入人心的恐怖IP，故意、大声地散布着闹鬼的谣言，试图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到“鬼怪作祟”这个虚无缥缈的方向上去。
她想用鬼神的名义，来为楼里最近发生的这些异常现象，提供一个简单粗暴、却又最容易让人信服的“官方解释”。
从而，掩盖住她自己心里藏着的那个、见不得光的秘密。
那么，她在心虚什么？又在害怕什么？
阮青-枳将赵莉这个反常的、拙劣的“演员”状态，默默地记在了心里。她知道，这个看似无足轻重的长舌妇，很可能就是解开整栋楼秘密的，第一个突破口。
她没有再继续看下去。
她收回目光，拉了一下身边还在发愣的姜岁安的衣角。
然后，转身，带着这个还没完全从震惊中回过神来的女孩，重新走回了顶楼那间属于她们的、风暴中心的特价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