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破土

死寂。
整座巨大的祭台，仿佛一头被瞬间抽走了所有骨骼和灵魂的巨兽，瘫痪在了这片诡异的、飘着红色冰晶的夜空之下。
那曾经嗡嗡作响的血槽，哑了。
那曾经流光溢彩的符文，灭了。
那曾经不可一世的、强大的抽吸力，也彻底地消失了。
只剩下那从斫幽体内，爆发出的、依旧在向四周疯狂扩散的、刺骨的寒气。
以及祭台边缘那群人脸上，那如同见了鬼一般的、呆滞的、充满了恐惧与不可思议的表情。
“怎……怎么会这样？”
薛太后的声音第一个，打破了这片死寂。她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惊骇，而变得尖锐无比，再也没有了平日里那母仪天下的从容与端庄。
“阵法……阵法怎么会停了？这……这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
她身旁那个为首的老道士，更是如同被抽走了所有的精气神，一屁股瘫坐在了冰冷的、结着白霜的地面之上。
“完了……全完了……”他失魂落魄地，喃喃自语，“反噬……是反噬……阵法的中枢，被那股子极寒之气，给彻底地摧毁了……”
然而他的话还没说完。
异变再次陡生！
那已经被寒气侵蚀、变得暗淡脆弱的祭台基座，在失去了阵法能量的支撑之后，再也无法承受那被埋藏在基座之下的、数以万计的白骨所积攒的、那股子庞大的怨气！
“轰——！”
一股比之前任何声音，都更沉闷、也更恐怖的能量爆炸声，从祭台的内部，轰然传出！
站在祭台边缘的、那几名负责主阵的道士首当其冲！
他们甚至连一声惨叫，都来不及发出！
他们手中那些，所谓的“法器”——桃木剑、八卦镜、金钱剑，在接触到那股狂暴的、失控的能量反噬的瞬间，便如同最脆弱的玻璃一般，轰然炸裂！
无数锋利的、带着倒刺的碎片，夹杂着狂暴的能量，狠狠地刺入了他们自己的身体！
“噗——！噗——！”
几名道士口中狂喷鲜血，那鲜血之中，甚至还夹杂着破碎的内脏。他们的身体，如同断了线的风筝，被那股巨大的冲击力，狠狠地，抛飞了出去，重重地摔在了祭台之外的地面之上。
他们在地上痛苦地抽搐着，翻滚着但那涣散的瞳孔，和从口鼻中不断涌出的黑血，已经宣告了，他们那可悲的、助纣为虐的一生就此终结。
而随着这些“主阵道士”的暴毙，昭恒帝和薛太后，也彻底地失去了他们最后的，也是唯一的屏障。
他们就这么赤裸裸地，直接暴露在了这片，充满了失控的能量、刺骨的寒气，与无尽的怨气的、恐怖的能量场之中！
“护驾！快！护驾！”薛太后发出了如同杜鹃啼血般的、凄厉的尖叫，“裴元晦！你手下的禁军呢？都死光了吗！快来护驾！”
然而她的声音很快，便被另一道更为凄厉、也更为恐怖的声音，所彻底地淹没了。
那道声音不是从天上，也不是从四周。
而是从他们的脚下。
从那早已被冰封的、坚硬的祭台地基的，最深处传来的！
那是一道戏腔。
一道婉转、悠扬、却又带着无尽的怨恨、与刺骨的冰冷的，女子的戏腔！
“……为只为，俺不负，心间意……”
“……便惹得，旁人，说是非……”
那声音穿透了那厚重的、由白骨和赤金浇筑的基座，穿透了那层坚硬的汉白玉地砖，如同，来自九幽之下的魔音，在整个寂静的夜空中，清晰地回荡！
是姜楚雀！
是那个被砌入墙中，用金线穿透了琵琶骨，做成了“活体悬丝傀儡”的、前朝第一名伶！
她的怨气在被镇压了百年之后，终于，在祭台阵法崩塌的这一刻，彻底地冲破了所有的封锁！
“不好！是……是鸣鸾宫的那个东西！”昭恒帝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真正意义上的、属于“恐惧”的情绪！他那干瘪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指着脚下的地面，用一种惊恐到了极点的嗓音，嘶吼着，“快！快走！离开这里！快！”
然而已经来不及了。
伴随着那道，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凄厉的戏腔。
一股股浓得化不开的、如同墨汁般的黑色怨气，从祭台的地面裂缝之中，疯狂地涌了出来！
那不是气。
是头发！
是无数的、黑色的、如同拥有生命的、充满了无尽怨恨的——
长发！
那些长发裹挟着，尺念的、连翘的、以及那数以千计的、惨死在冷宫之中、惨死在晏千灯那“活体八音盒”之下的、所有无辜宫女的亡魂，从那地狱的最深处，破土而出！
它们的目标，只有一个！
——复仇！
“轰隆——！”
一声比之前任何爆炸，都更响亮、也更恐怖的巨响，从祭台的基座之下，轰然传来！
那些黑色的、充满了怨气的长发，如同最锋利的攻城锤，又如同最狂暴的黑色海啸，狠狠地撞击在了那，早已被寒气侵蚀得脆弱不堪的、坚固的汉白玉地基之上！
巨大的石块，四处飞溅！
坚固的祭台，在这股来自于地狱的、最原始的愤怒之下，开始剧烈地晃动崩塌！
那些曾经被用来镇压她们的白骨，此刻都变成了，帮助她们撕裂这片罪恶大地的、最锋利的武器！
亡魂的怨气，在这一刻，彻底地爆发了！
而站在祭台中央的斫幽，看着眼前这，如同末日降临般的、壮丽而又恐怖的一幕。
看着那些从地底涌出的、熟悉的黑色长发。
听着那在耳边回荡的、凄厉而又决绝的戏腔。
她的嘴角缓缓地，勾起了一抹释然的，也是解脱的笑容。
她知道她的“盟友”来了。
那些和她一样被这座吃人的宫殿，吞噬了所有，剥夺了一切的、不甘的冤魂们。
在这一刻，终于与她站在了同一阵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