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用的!迟见月,你放弃吧!”
幻境之中,辜雪窗的声音带着一种胜券在握的得意与残忍,从四面八方传来,仿佛整个血色宫殿都在与他共鸣。
“你看看他!看看你心心念念的薄无咎!他现在为了护住你,已经成了什么样子?他快死了,就死在你的面前!而你,却连他的衣角都碰不到!这种感觉,是不是很绝望?”
迟见月没有理会他的叫嚣。
她只是死死地盯着前方。
在那里,“薄无咎”正被无数道从地底伸出的血色锁链洞穿了身体,高高地吊在半空中。鲜血顺着他的嘴角、顺着他身上的伤口不断滴落,将他身下的地面,染成了一片更加深邃的暗红。
他微弱地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牵动着身上的锁链,带来一阵剧烈的颤抖。他抬起头,用那双已经开始涣散的眼睛,艰难地看着迟见月,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是不是很心疼?”辜雪窗的声音里充满了快意,“你知道吗?这不仅仅是幻觉。‘大梦三千’最厉害的地方,就是能将人的五感与心神相连。你在这里看到的一切,感受到的所有痛苦,都会真实地反馈到他的身上。也就是说,你越是心疼他,他就会死得越快!”
“你住口!”迟见月终于忍不住,冲着空无一人的大殿嘶吼道。
“我为什么要住口?”辜雪窗的声音充满了恶意的嘲讽,“我偏要说!你看,他又吐血了。啧啧,真是可惜啊,堂堂首辅大人,权倾朝野,最后却要以这种最屈辱、最痛苦的方式死去。而这一切,都是因为你!是你害死了他,迟见月!”
“不是我……不是我……”
迟见月痛苦地摇着头,她想冲过去,想去斩断那些该死的锁链,但她的双脚却像是被钉在了原地,根本无法动弹分毫。
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薄无咎”身上的生机,在一点一点地流逝。
看着他眼中的光芒,在慢慢地熄灭。
“不……不要死……”她的声音里带着哭腔,“薄无咎,你看着我!你不准死!”
“哈哈哈!他听不见了!”辜雪窗的笑声越发猖狂,“他马上就要死了!然后,就轮到你了!我会让你们这对苦命鸳鸯,在这场永不醒来的大梦里,做一对同命鬼!”
绝望,如同潮水般,再次涌上了迟见月的心头。
她看着那个在半空中奄奄一息的身影,心中充满了无力感。
她知道这是幻境,可她却破不开。
她知道这一切都是辜雪窗的阴谋,可她却找不到他。
难道,真的要像他说的那样,眼睁睁地看着薄无咎死在自己面前,然后自己也……
不。
不对。
就在迟见月几乎要被绝望吞噬的瞬间,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了她的脑海。
幻境……
辜雪窗说,幻境是与五感相连的。
视觉、听觉、嗅觉……所有的一切,都是他精心编织的谎言。
那么,如果……如果我放弃所有的“感官”,只相信一样东西呢?
一样他绝对无法模仿,也无法抹去的东西。
那就是……真实的味道。
迟见月的呼吸,猛地一滞。
她想起来了。
就在坠入幻境的前一刻,薄无咎将她护在了怀里。
那时候,她清晰地闻到了他身上那股混杂着药香和血腥的味道。那味道很淡,却无比真实。
而现在……
迟见月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她放弃了去看那让她心痛欲裂的画面,放弃了去听那让她心烦意乱的嘲讽。
她将自己所有的心神,都沉浸到了嗅觉之中。
“你在干什么?”辜雪窗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疑惑,“怎么?是绝望到连看都不敢看了吗?我告诉你,没用的!就算你闭上眼睛,他一样会死!”
迟见月没有理他。
她屏住呼吸,将周围所有虚假的气味,一点一点地从自己的感知中剥离。
剥离掉这大殿中浓郁的血腥味,剥离掉空气中那若有若无的檀香味……
她的世界,瞬间变得无比纯粹,也无比寂静。
她像一个最耐心的猎人,在无边无际的黑暗中,静静地等待着,捕捉着那一丝……独属于薄无咎的,真实的气息。
终于,她闻到了。
那是一股极其微弱,却无比清晰的味道。
淡淡的血腥气。
不是幻境中那种扑面而来的浓烈,而是一种带着体温的、真实的、属于薄无咎的血腥气。
它不在前方,不在那个被锁链吊起的“薄无咎”身上。
而是在……她的左手边。
很近,近在咫尺。
找到了!
在判断出薄无咎真实位置的一瞬间,迟见月的心中,再无半分迷茫。
她知道,辜雪窗一定就藏身在薄无咎的身边。因为只有这样,他才能最近距离地观察薄无咎的状态,从而将最真实的痛苦,反馈到幻境之中。
所以,只要找到了真实的薄无咎,就等于找到了……隐藏在幕后的辜雪窗!
迟见月依旧紧闭着双眼,但她握着毒刃的右手,却缓缓地抬了起来。
她没有丝毫的犹豫,更没有半分的迟疑。
在锁定那股真实血腥气的方位之后,她猛地转过身,朝着自己左手边那片看似空无一物的虚无空气,用尽全身的力气,狠狠地刺出了一刀!
这一刀,凝聚了她所有的仇恨、愤怒与决绝。
快如闪电,势若奔雷!
那一瞬间,整个幻境都仿佛静止了。
锋利的毒刃,在刺破空气的刹那,没有遇到任何阻碍,却发出了一声极其沉闷的、令人牙酸的声响。
那是刀刃,刺入温热皮肉的声音。
紧接着,一声不属于幻境的、凄厉至极的惨叫,猛地在迟见月的耳边炸响!
“啊——!”
伴随着这声惨叫,迟见月眼前那片血色的宫殿,那被吊在半空中的“薄无咎”,那漫天的血雨……所有的一切,都如同被重锤击中的镜面一般,瞬间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痕!
“咔嚓……咔嚓……”
裂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着四周疯狂蔓延。
最终,在达到一个临界点后,整个虚假的幻境世界,轰然破碎!
化为了漫天的光点,消散于无形。
迟见月猛地睁开了双眼。
刺眼的火光让她下意识地眯了眯眼,观星塔顶那呼啸的夜风,重新吹拂在她的脸上。
她的面前,再没有什么血色宫殿。
只有那个依旧在熊熊燃烧的青铜巨鼎,和一张因为剧痛与震惊而彻底扭曲的脸。
是辜雪窗。
他正捂着自己不断向外冒血的左肩,脸上满是不可置信的神情,死死地盯着迟见月。
而迟见月手中那柄淬了剧毒的短刃,正精准无比地,深深地刺穿了他的左肩,将他整个人都钉在了身后的轮椅之上。
他引以为傲的、足以让神佛都沉沦的终极幻术,被彻底破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