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的卧室内,万籁俱寂。
那盆早已被中和了毒性的木炭,依旧在铁盆中散发着仅存的微弱的余温。
步明烛坐在那张缺了腿的桌前,如同一尊融入了黑暗的雕像。
她的反击,已经开始了。
她缓缓站起身,走到那扇被钉死的窗边,伸出纤细的手指,在布满了灰尘的窗棂上,用一种独特的外人无法理解的节奏,轻轻敲击了三下。
两长,一短。
这是她与她的死士之间,最隐秘的暗号。
几乎就在她手指落下的瞬间,窗外那片浓稠的黑暗里,一道比影子更快的黑影,无声地贴近了院墙。
没有丝毫的迟疑,那道黑影如同壁虎一般,悄无声息地攀上高墙,身形一翻,便消失在了镇国公府那片沉沉的夜色之中。
步明烛重新回到桌前坐下,安静地等待着。
她在等一把刀。
一把,能够替她精准地切开商雀屏那张利益大网的,锋利的刀。
时间,在绝对的寂静中,缓慢地流淌。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半个时辰,或许更久。
院墙之上,一道黑影如鬼魅般凭空出现。
正是去而复返的阿鸩。
只是这一次,她的手中,还提着一个拼命挣扎,却发不出半点声音的人。
正是那位在国公府内八面玲珑深得邬凤仪信任的管事,常蜉蝣。
阿鸩提着他,就像提着一只待宰的鸡。她从数丈高的院墙之上,轻飘飘地一跃而下,落地时,甚至没有发出一丝足以惊动巡夜家丁的声响。
她径直走到卧室门前,一脚踹开那扇早已被从外部锁死的破门,然后像扔一个麻袋一样,将口中塞着布团双手被反绑在身后的常蜉蝣,重重地扔在了卧室内冰冷的青砖地面上。
常蜉蝣在地上翻滚了两下,才狼狈地停了下来。
他蜷缩着身体,顾不上满身的尘土和被摔出的疼痛,只是死命地抬起头,惊恐地看向前方。
昏暗的烛光下,那个本应在睡梦中毒发身亡的“二少夫人”,正安然无恙地坐在椅子上。
她甚至没有看他一眼,只是低着头,慢条斯理地,用一根烧黑的木炭,在一张粗糙的草纸上,写着什么。
这幅诡异的画面,让常蜉蝣浑身上下的血液,都仿佛在瞬间被冻结了。
“呜……呜呜……”他拼命地挣扎着,喉咙里发出意义不明的呜咽,脸上布满了惊恐的冷汗。
她没死!
她怎么可能没死?!
那可是三姨娘亲自吩
咐下去的毒炭,见血封喉,绝无生还的可能!
她不仅没死,还派人把自己绑了来!她到底想干什么?她到底是谁?!
一连串的疑问,像无数只毒虫,在他的脑子里疯狂地啃噬着,让他几乎要发疯。
步明烛终于写完了。
她将那张写满了字的纸,拿了起来,轻轻吹了吹上面并不存在的灰尘。
然后,她从袖中,又摸出了另一件东西。
一块丝帕。
一块白色的,上面用鲜血写满了字的,丝帕。
正是那晚在新房之中,她用来记录下常蜉蝣所有贪墨黑账的,那块丝帕!
步明烛站起身,走到常蜉蝣的面前。
她弯下腰,将手中的纸张,和那块血字丝帕,一并扔在了他的面前。
动作轻飘飘的,就像是在扔两片无足轻重的垃圾。
做完这一切,她便转身走回了椅子,重新坐下,用一双冰冷而平静的眼睛,居高临下地,注视着他。
常蜉蝣的瞳孔,在看到那块丝帕的瞬间,猛地缩成了针尖大小。
他身体的颤抖,不再是因为寒冷,而是源于一种发自灵魂深处的无法抑制的恐惧。
他死死地盯着那块丝帕,上面那些用鲜血写就的蝇头小字,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烙印在他的眼球上。
“……岁,采买二公子喜服,虚报纹样工时,私吞纹银三百两……”
“……月,代夫人采买东珠,以次充好,私吞纹银一千二百两……”
“……日,借口修缮府内花园,与工头合谋,冒领工款,私吞纹银八百两……”
一桩桩,一件件,全都是他这些年来,背着主子,干下的见不得光的勾当!
记录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甚至连具体的时间和数目,都分毫不差!
他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整个人如坠冰窟。
完了。
全完了。
他最大的秘密,他赖以生存的根基,就这么赤裸裸地,被人摊开在了眼前!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步明烛,眼神里充满了哀求与绝望:“呜呜……呜……(饶命……二少夫人饶命啊……)”
步明烛却对他的哀求无动于衷。
她只是伸出手指,指了指旁边那张写满了字的纸条。
常蜉蝣颤抖着,将目光从血字丝帕上,艰难地,移到了那张纸条上。
只见那张纸上,用烧黑的木炭,写着几行字:
“城南,商记布庄。”
“后院账房,第三排木架,第五层暗格。”
“内有两本账册,一本为军需采买,一本为私铁交易。”
“另,取库房内,今冬供给边关的冬衣布料样品一块。”
常蜉蝣只看了一眼,便觉得眼前一黑,差点直接昏死过去。
商记布庄!
军需账册!私铁交易!
这……这每一个字,都像是催命的符咒!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商记布庄是三姨娘商雀屏最重要也最隐秘的产业之一!而那两本账册,更是她与外戚邬家勾结,走私私铁,囤积兵器的铁证!
这东西要是见了光,别说是他一个小小的管事,就算是整个镇国公府,都要被抄家灭族!
这个女人……这个女人她疯了吗?!她竟然让自己去偷这种东西?!
“不……呜……呜呜呜……(不……我不能去……我去了就是死路一条啊……)”常蜉蝣拼命地摇着头,泪水和鼻涕混杂着冷汗,流了满脸。
他哀求地看着步明烛,希望从她脸上看到一丝一毫的动容。
然而,他失望了。
步明烛的脸上,依旧是那副古井无波的平静。
她只是缓缓地,抬起了手。
她的食指,先是指了指地上的那块血字丝帕。
然后,又指了指他。
最后,她的手指,在自己的脖子上,做出了一个缓慢而清晰的,横切的动作。
意思,再明白不过。
去,尚有一线生机。
不去,我现在就让你,还有你做的这些好事,一起暴露在国公夫人面前。
常蜉蝣的身体,彻底僵住了。
他看着步明烛那双黑沉沉的不带任何感情的眼睛,心中最后的一丝侥幸,也彻底被碾得粉碎。
他终于明白了。
从他踏入那个新房,说出那些话,起了那个贪念开始,他就已经掉进了一个为他量身定做的陷阱里。
眼前的这个女人,根本就不是什么又聋又傻的乡下丫头!
她是一个魔鬼!
一个能精准地看透人心,并且将所有人的弱点都死死攥在手里的,来自地狱的魔鬼!
她知道自己的贪婪,更知道自己最大的秘密,那过目不忘的“超忆症”!
所以,她才敢让自己去拓印账册!
因为她知道,自己根本不需要偷走账册原本,只需要看上一眼,就能将所有的内容,分毫不差地记在脑子里!
恐惧,如同冰冷的海水,将他彻底淹没。
在抄家灭族的滔天大罪和立刻身首异处的下场之间,他根本没有选择。
沉默了许久,常蜉蝣像是被抽干了所有的力气。
他放弃了挣扎,认命般地,低下了那颗自以为是的头颅。
他用被反绑的双手,艰难地,捡起了地上的那张纸条,和那块决定了他生死的血字丝帕,然后,小心翼翼地,将它们塞进了自己的袖口里。
做完这一切,他朝着步明烛的方向,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这一个头,磕得又响又沉。
代表着,他彻底的,臣服。
站在一旁的阿鸩,见状,面无表情地走了上前。
她手中的匕首,在烛光下划过一道冰冷的寒芒,精准地,割断了常蜉蝣手腕上的绳索。
常蜉蝣缓缓地站起身,他揉着自己早已被勒得发紫发麻的手腕,连看都不敢再看步明烛一眼。
“走。”
阿鸩那冰冷得不带一丝温度的声音,在他的耳边响起。
常蜉蝣一个激灵,赶紧跟了上去,像一个被牵着线的木偶。
阿鸩带着他,快步走出了这间令他永生难忘的卧室。
两人一前一后,再次来到高耸的院墙之下。
阿鸩没有多说一个字,只是抓着常蜉蝣的后领,足尖在墙上几个不起眼的凸起处轻轻一点,便如同一只黑色的夜枭,带着他,悄无声息地,翻出了这座如同牢笼一般的暗院。
院外,巡逻的家丁队伍刚巧举着火把从不远处经过。
阿鸩带着常蜉愈,如同一片落叶,悄无声息地隐匿在假山之后,完美地避开了他们的视线。
待巡逻队走远,她才再次提着常蜉蝣,穿梭在国公府错综复杂的阴影之中,朝着她们今夜的目标,商雀屏在京城内的布庄疾驰而去。
夜色,依旧深沉。一场针对猎食者的反向狩猎,已然拉开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