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添香楼

董嘉禾努力适应着万家的生活，这可与从前深闺中的生活大不相同。
她需要打理府中内务还需要参与到万家的生意中。万家的生意涉及服装饰品粮食等各个方面。光在拓州的“万字号”商铺就有三十多家。她需要时常和万事兴察看这些店铺。当然她是尽量避免或者说故意与万事兴分开行动。
万事兴高傲又沉默，他与她讲话总是带着讥讽，这让她觉得很不舒服，所以能不与他正面接触她就尽量不接触，但有些时候是避无可避的。比如每月的月末他俩必须一起去查账。就像现在，董嘉禾错后半步的跟在万事兴身后，外人看来她贤惠顺从，他们夫唱妇随。但其实，他俩一路都没说话，直到一个蓬头垢面的老乞丐挡住了他们的去路。
“爷，夫人，帮帮吧，施舍点吧。”
董嘉禾动了怜悯之心，掏出钱袋准备赏些碎银给这乞丐，却被万事兴拦下，“随便碰上个乞丐你就给钱，不觉得自己的仁慈过于廉价么？”
这话让董嘉禾很不爽。
“我见他可怜，想力所能及的帮他怎么就廉价了？”
“这世上的乞丐多了去了，你可怜的过来么？难道你每看到一个都要给他们钱？”他不屑的瞟了她一眼，“滥用同情心就是愚蠢。”
“是啊，我当然没有你聪明了，不光聪明还自私狭隘。我自己的钱我想怎么用怎么用，想给谁给谁。”
董嘉禾仿佛是跟他较劲般地，招呼那乞丐近前来。
“这钱，我就要赏他，不光赏，我还要全部给他。”
说着“哗啦”一下将钱袋内的碎银尽数倒在了老乞丐手里。
老乞丐眼睛睁的大大的，惊讶地半天才合拢了嘴，千恩万谢的给董嘉禾磕头作揖。
万事兴对她的做法极其鄙视，啐了一句：“有病！”然后大步流星的向前而去。
董嘉禾觉得自己这番占了上风很是得意。没走几步却被一窝蜂迎上来的各式乞丐们团团围住。
他们全都向她伸出手，眼神是同样的期待，嘴里说出的话与那老乞丐一般无二，都是求她可怜施舍的。尽管唐然凶神恶煞的挥退斥责他们，但她依然脱不了身。因为有几个小乞丐牢牢抱住了她的腿，甚至还嚎哭起来，那架势完全就是耍无赖，总之就是不给钱就不让她走。
而万事兴呢？透过人群，董嘉禾看见他正好整以暇的看她的热闹，隔空传递的眼神仿佛在说：“活该，是你自作自受的。”
她在后面喊他的名字，可他完全没有要帮她的意思，不光如此，他还就这么撇下她，自己扬长而去了。那欢快的步伐高昂的头颅，完全是一副胜利者的姿态。
最后，是唐然把自己全身上下能翻出来的钱都翻出来了，才算打发了那帮乞丐。
董嘉禾气的鼻翼扇动。唐然还问她：“你这夫君是故意不管你吧？”
“什么夫君，不过是假夫妻。”
唐然没再搭话，看她正在气头上不想惹她。
他俩沿着热闹的大街慢悠悠往回走。突然地，唐然的身子一震，瞳孔一缩，眼神在脂粉摊前一个长脖子宽肩的男人身上久久凝视。或者准确来说是盯着这人的左胳膊。他撸起袖子的左小臂上有一个青色的羽毛印记。而这印记是他多少次午夜梦回都忘不了的噩梦。
他清楚的记得，他爹被当胸一剑贯穿时那扭曲狰狞又痛苦的表情，鲜血溅在脸颊上那炙热又刺痛的感觉。而那持刀之人手臂上正是印着一枚青羽印记。
那帮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黑衣人，深夜无声无息的闯入了他家，他们全部身着黑衣从头到脚被密密实实包裹，只露出一双双冰冷的双眼。这帮人迅捷、残忍、冷酷，他们只是在执行一个任务，就是杀光定安侯府的所有人，而侥幸逃脱的他，唯一掌握的线索就是这枚“青羽”印记。
这人在脂粉摊买了一盒胭脂，转过头的脸让唐然诧异，一张扁平的看起来极其本分的，人畜无害老实巴交的脸。他与唐然擦身而过，然后拐进一条小巷。
“你自己回去吧，我有点事。”唐然急急跟董嘉禾交代了一句，就循着那人的身影跟进了巷子。
唐然的双眼一瞬不移的聚焦在这人身上，跟着他出了小巷拐过了两条街，在一家妓院门口被拦了下来。
两个涂着厚厚脂粉姿态妖娆的女人吊着眼梢打量“她”。
“诶，小丫头，你怕是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吧？咱这风月场所可不招待女客。”
唐然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现下是做的女装打扮，她急躁的往里冲。
“哎呀，我找人。”
“呵，要是每个女人都到咱们这儿来找夫君找爹找儿子，那咱这生意还做不做了？”倚着门框香肩半露的红衣女子微微一笑，扭头看向身后胸部高耸的绿衣女子。
绿衣女子接话道：“说的是呀，咱这虽然是风月之地吧，但咱也有咱的规矩。”
“哎呦两位姐姐，我是真的很急。”
唐然眼睛都不知道该往哪瞟，只急急的跺脚央求着，“是我的仇人，我找他很久了，你们就让我进去吧。”
两女子对视一眼。
“哦，仇人呀！”然后双双叉起了腰，“那就更不能让你进了。”
唐然败下阵来，无奈之下只得改变策略——翻墙。
他像个戝似的溜进了院子，但是里面很大，三层楼，房间也很多，各色美女陪着各式男宾饮酒作乐，还有那旁若无人缠吻戏嬉的，总之是一片奢靡之景。他眼花缭乱的，一时没找到那青鸟印记的青年，却意外看见了姜宥。
姜宥正搂着一个姿容艳丽的女子往楼上走。
“这家伙怎么在这？”
唐然看见他本来有点意外，转念一想，如此色胚出入妓院也没啥稀奇的。
唐然发誓他是跟着上去找人的，但是忍不住还是悄悄推开了门缝往里瞅了瞅。
屋里姿容艳丽的女子正对着姜宥搔首弄姿，矫揉造作的喂他酒。他看起来不太想喝，但是难以推却美人恩，还是微皱着眉由女子握着手饮了一杯，之后两人说笑起来，美女体贴的拿出帕子为他拭去嘴角的酒渍。然后，姜宥“咣”地闷头倒在了桌上。
“嗯？”在门外偷看的唐然眼睛一眯，这可不太对劲了。
果然，这女子一拍手，喜道：“哼，还不是着了老娘的道，世子，你可别怪我。”
他轻抚姜宥的脸，嗲气的语调却带着算计：
“我早都跟妈妈说好了，等一会她带着你们王府的人进来，看见我们衣衫不整同床共枕，你想赖也赖不掉，到时候妈妈会配合我把事情闹大。呵，就算当不了你的正妻，能进王府当个妾那我下半辈子也算有着落了。再不济呢，狠狠的敲你一笔，我也是稳赚不赔。”
她的手指在姜宥的脸上来回滑动像是色诱撩拨，只是那被诱惑的对象已经被迷晕了过去无知无觉了。
“实话告诉你，打从第一次见到你呀，我就在思考着怎么傍上你呢。”她轻笑着贴近姜宥的耳朵说这话。
唐然看见她把姜宥拖到了床上然后扒去了他的衣服。大概是稳操胜券了，觉得床上之人是煮熟的鸭子飞不了了，于是她安心地走到背着床一侧的屏风后面沐浴去了。
“你个色胚，活该被人算计。”
唐然从这间房的门口离开，继续找自己要找的人，可没多久他又折返回来，站立在门口叹了口气：
“就这么任由你被人算计，我心里还有点过意不去。算了，我不是那种见人有难能袖手旁观的性格，就当我发善心好了。”
唐然这么说服自己，或者是别的原因，他不想仔细琢磨，总之，他是推开了门，步履轻轻的走进了屋内。
他蹑手蹑脚的走近床边试图叫醒姜宥，“喂，色胚，快醒醒。”
没反应。
“喂，你快醒醒呀，小爷还有正事呢，你别耽误我时间。”
他拍了拍他的脸，依然没反应。
“这什么药，劲儿挺大呀。”
唐然嘀咕了一句，情急之下只能用非常办法。他并起拇指和食指的指甲对着他的胳膊用力掐了一下。
果然管用。
唐然赶紧捂住姜宥的嘴，把他疼出的那声尖叫堵在嗓子里。
姜宥睁着大大的眼睛看着他，因为警惕而下意识握紧的拳也并没有因为看清是“她”而松开。
是“她”接下来的话让他放下了防备搞清了状况。
“是我，你可真行，被人惦记上了都不知道。那帕子上熏了迷药，要是我晚来一会儿，你就等着一出大戏砸你身上吧。还不起来，你还在这躺上瘾了呀？”
唐然把他拽起来。
隔着屏风，他们看见那沐浴完的女人已经开始一件件的穿衣服。而门外也传来了老鸨尖嗓门的话音。
“哎呦，你们怎么还不信呢，这世子不是向来风流么，他此刻呀正宿在我们夏荷的温柔乡里面呢。你们和我一块进去看看就知道了。不过要是眼见为实，你们睿亲王府可得给我们夏荷一个交代，她可是一向卖艺不卖身的，虽说是妓子也不能让人白占了便宜不是。也别以为我们烟花女子好打发，不拿出点诚意来，我就非得把这事闹大了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