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历八年,朱翊钧十八岁,郑秋吉十五岁,郑夏吉十五岁,郑冬吉八岁。
清湖的景色很美。水纹淡淡,雾烟朦胧。
“姐姐,阿冬想吃冰糖葫芦了!”
郑夏吉不由蹙眉:“阿冬,你怎么尽吃这些?家中的糕点你不吃,偏来吃这些市井的小玩意儿?”
阿冬默默将头低下,不再言语。
秋吉忙蹲下身,摸着阿冬的头,温声道:“阿冬不要伤心,秋姐姐去给你买糖葫芦,好不好?”
阿冬立马开心地扬起了头,欢喜道:“好啊,好啊,秋姐姐最好了!”
郑夏吉眸中闪过一丝厉色,掩嘴笑道:“怎么?你夏姐姐不让你吃糖葫芦,就不是好姐姐了?”
阿冬笑了起来:“没有啊,只要夏姐姐以后不要对阿冬这么凶就好了。”
秋吉宠溺地揉了揉阿冬的头发:“阿冬,你和夏姐姐就呆在这里,我去给你买糖葫芦,记得要听夏姐姐的话,不要乱跑。”
“嗯!”阿冬乖巧地点点头。
“你快去吧,我会照顾好阿冬的。”夏吉笑着对秋吉说,然后弯腰严肃道,“不过,阿冬以后不可以再吃糖葫芦,听到没有?”
阿冬心中有些不高兴,但想到秋姐姐一定会给自己买糖葫芦吃,也就爽快地点点头。
秋吉笑着去给阿冬买糖葫芦。其实夏吉人很好,只因着是家中长女,难免对礼制十分看重。可是,卖糖葫芦的老伯去了哪里呢?秋吉有些纳闷,刚刚不是还在这里吗?
而就在秋吉去买糖葫芦的时候,朱翊钧再次来到了清湖湖畔。
上次就在这里碰到她的,她说过,闲时会和家中姐妹一同到这里游玩。
朱翊钧用目光寻找秋吉的身影,却恰好看到了夏吉,于是他便欢喜地走到夏吉那里。
夏吉那时正在赏景,忽听到一个温润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阿秋姑娘。”
夏吉转过身去,看到了唇边浅笑的他。彼时他的身后,是整个清湖。
四周忽然传来不知名的香味,那时她还不知,那便是龙涎香,而这世上只有一人,自出生起便熏着这种香。她只是觉得,自己的心突兀地跳了一下,在如此不和礼制的场景。
“阿秋姑娘?”
一旁的阿冬笑道:“大哥哥,你认错人了。”
朱翊钧不解:“认错人?”
阿冬好心解释:“是啊,这是夏姐姐,不是秋姐姐。不过别说是大哥哥,就连阿冬自己有时候都分不清秋姐姐和夏姐姐呢。”
朱翊钧这才明白,阿秋有个孪生姐姐。
“对不起,冒犯姑娘了。”朱翊钧有礼道,一改初时的亲近。
“无事,公子无须多礼。”夏吉笑着回道,可心中却有一番无言的失落。
半晌,朱翊钧似有些不好意思:“不知阿秋姑娘去了哪里?”
夏吉本想回答,阿冬却抢道:“秋姐姐去给我买冰糖葫芦了,估计得等一会。”
“哦,原来是这样。”朱翊钧心中暗自松了一口气。
“咦?大哥哥好像很想见秋姐姐呢?”
夏吉眼神暗了暗。
朱翊钧听到阿冬如此说,脸颊有些微微泛红,却不想恰好被阿冬看见,阿冬像是发现了惊天秘密般偷笑道:“原来是真的呢!大哥哥的脸都红了!”
“我……”朱翊钧正欲反驳,阿冬却一脸欣喜:“秋姐姐回来了!”
朱翊钧也不再解释,连忙转身。
果然是阿秋。
阿秋看到朱翊钧,愣了愣,不过仍是缓步向阿冬她们走去。
秋吉右手拿着糖葫芦,额上有些薄汗,语气却很轻松:“阿冬,你的冰糖葫芦。”
阿冬看到糖葫芦自是很欢喜地接过来,不过在吃之前,特意好心道:“秋姐姐,大哥哥专门来找你了。”说罢,也不顾二人的反应,使劲地咬了一口糖葫芦。
待阿冬吃下一个冰糖葫芦后,眼珠突然一转:“大哥哥,上回跟在你身后的那个王,王……”
“你说的可是王安?”
阿冬忙点了点头,但嘴巴仍是没有离开自己的冰糖葫芦。
“我让他去买糕点了。”
上回王安就是被朱翊钧派去买糕点,结果等他买完去找朱翊钧的时候,朱翊钧早已回宫。不过幸运的是,回宫之后,太后并没有责怪他,而是询问他皇上白天去了哪里。
王安简略地回了太后,太后沉默,最后只是轻声道:“以后出去时给哀家说一声,免得哀家担心。”
这,应该就是太后的妥协了吧。王安想。
可是,可是皇上还是要让自己去买糕点……
“买糕点?”阿冬眼睛开始放光。
阿秋一双眸子中满是笑意。
朱翊钧心中了然,便笑着对阿冬说:“等他把糕点买回来,就拿给你吃。”
阿冬开心地直点头,但因着嘴巴里还包着糖葫芦,所以话语有些含糊:“大,大哥哥,真,真好。”
阿秋和朱翊钧默契地笑了起来。
立在一旁的夏吉看着他们,以为他们站在一起,真的很刺眼。
万历九年三月。
“阿秋,我下个月就就到你府上提亲。”
“嗯,好,我,我等你。”阿秋羞涩地低下了头,让朱翊钧很是欢喜。
“可君哥哥,你究竟是哪家的公子?”
半晌,阿秋轻轻问道。和君哥哥在一起那么久,她却从不知他的来历,虽然,虽然这并不是很重要,但她还是很想知道。
朱翊钧理了理她的鬓发:“到时你不就知道了?”
阿秋浅笑着低下了头,乖巧地不再多言, 他想,她还是这么害羞。他笑了笑,牵起了她的手:“阿秋,我带你去个好玩的地方。”
“好玩的地方?”
“跟我走就是了。”
他带着她离去,背影一如往常。可他们适才所站的地方,突然出现了一个女人。
明明我们两个人是一样的,为什么我只能远远看着他,但你却可以和他在一起?为什么,为什么从小到大,我样样都不如你。女人的指甲已经戳破了手掌的肌肤,可她却浑然未觉。
“你的意思是说,皇上已对那女子承诺下月就去她府上提亲?”皇太后的凤眸中满是戏谑。
“是。”莫平沙低着头,恭敬道。
“那女子如何?”
“臣,臣不敢妄加评论。”
“但言无妨。”
“这……”莫平沙思忖道,“这女子心地十分善良,臣有次看到,皇上对乞丐有些,有些不善,开口斥责他们的无礼,可那女子却说‘虽然他们做的不妥,但仍是大明的子民,与我们是没有区别的。’皇上闻言,也就不再动怒,反而前去询问他们的生活如何,回到皇宫后,就在屋里看了许久的书,说是以后要好好体会一下民间疾苦。”
“真的?想不到啊……”
皇上年少轻狂,老人家的话,他反而听不进去,现今终于有人可以管管他了。太后本就是宫女出身,所以对那女子的身份也就不甚在意,加上听闻这女子德才兼备,心中对她又多了几分好感。
“臣所言,句句属实。”末了,他又加了一句。
“皇上,您这是要……先斩后奏?”王安看着在书房中走来走去的朱翊钧,不由问道。
“现在,怕是只有这一个法子了。”
“可是,皇上您为何不直接告诉太后呢?”
朱翊钧皱了皱眉。
王安默了默,忽然道:“皇上您知道,太后娘娘她一直都想抱孙子。”
朱翊钧心中霎时了然,朗声道:“摆架慈宁宫!”
后来他想了想,这一生中,除了瑾儿出生,他似是再也没有出现过这样的欢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