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的夜晚冷清的让人想哭。
这种时候应该有一壶酒才对,可就算有,她也不会喝。莫名其妙地,她觉得自己应该做点什么,可是她又不能擅离职守。真是纠结。
正月了。她来到这里已经那么久了,为何仍是不发兵?是在等什么吗?因没有任何消息,加上不怎么明白军队兵制,阿巴亥现在连一些基本的推论也无法得出。她知道皇太极一定知道一些什么,但她又不肯去问。想想都有些好笑,自己怎么无缘无故地,就沦落到这般田地。
不过只是一个念头,一个想要待在战场上的念头。
“你在做什么?”这声音有些威严。
阿巴亥转身望过去。是一个穿盔甲的男人,看起来有了些年纪。这么晚了,他穿着盔甲走来走去做什么?
阿巴亥低头,装作未曾听见。
那人很生气:“好一个不长眼的东西!”
此话一出,阿巴亥皱了皱眉,彼时的心境全然不在。下意识地想要呵斥一声,却忽又意识到自己正身处军营,于是便忍了下来。
“将军。”一个男声诧异地响起。
又是那个取榜的男人。将军?这个骂人的老头是将军?
取榜的男人恭敬地走上去:“夜深了,将军怎么待在这里?”
那老人似是叹了一口气:“睡不着便出来看看。”
男人的目光若有似无地扫了她一眼,这才缓缓道:“将军,我陪您走一会儿吧。”
“嗯。也好。”
依稀觉得这话有些古怪,可是却也说不出一个所以然来。心下好奇的她,竟鬼使神差地跟了上去。
那两人走了许久,却是一言不发。
“杨镐定是要如此做吗?”
良久,终于听到了声音。
那老者又叹了一口气:“兵力分散,本就是军家大忌,可是他却执意到底。”
“那圣上的意思呢?”
“圣上的旨意迟迟未到。我料这其中定是出了蹊跷。”
“蹊跷?”
“你可知江南的董其昌?”
“此事和他有关?”
“实话告诉你,这些年向边塞通达旨意的,就是江南董家。”
“您的意思是……”
“董家早与我们约好,半月一封书信。可是如今已经四个月了。”
“恕我直言,与其等待董家的消息,不如先说服杨镐。”
“杨镐?老匹夫!他怎会轻易听从我们的话。”
“可是战场并非儿戏,若是其中出了纰漏,谁又能真正担待得起?”
这话几近诘问,语气也重了许多。
一阵沉默。阿巴亥以为是自己惊动了他们,忙又压低呼吸。
“唉,元素,此事你还是少管为妙。我知你胸中有丘壑,可若你连自己都保不住,丘壑又有什么用处?你揭榜一事,本已招致了些许麻烦。近日还是少说话为妙。”
叫元素的男人顿了许久。
“是。”
好压抑的一声是。压抑得阿巴亥忍不住皱了皱眉头。一双手忽然捂住了她的嘴。
被发现了?阿巴亥惊诧之间,却听身后男人熟悉的声音:“是我。”
皇太极?他怎么在这里?
阿巴亥拨开他的手,疑惑地看着他。皇太极沉默不语,只是转身向前走着。阿巴亥便只得跟着,约莫走了一盏茶的时间,这才停下。
“说吧,什么事?”
皇太极转身看着她:“我们应该离开了。”
阿巴亥挑眉:“你有办法?”
“有人会送我们出去的。”
闻言,阿巴亥蹙眉道:“这里也有建州的探子?”
皇太极但笑不语。
“你早就知道离开的方法。”
“大妃还是一如既往的聪明。”
阿巴亥眸中泛出一丝冷光:“为什么是现在?”
皇太极看了她一眼,唇边噙着三分笑意:“因为明朝的部署方案已经做好了。”
阿巴亥心下大惊,怪不得这几月有时见不到他人影,他竟是去拿……她缓了缓:“这是你一开始就筹划好了的吗?”
“不过是一个偶然罢了,大妃应当比我更清楚,不是吗?”这语气有些辛辣。
阿巴亥凉凉地看了他一眼。
“而且,我已将此事报给了汗阿玛。”
阿巴亥瞳孔微缩:“他?”
“是。汗阿玛还特地嘱咐我要告诉你详情。取得明朝部署方案本是沈阳暗探的任务,可我既然来了,便应当出一份力。于是汗阿玛便在攻打抚顺等地时制造我出现的假象,以确保我们在沈阳的安全。本来应该先送你回去,可是为了掩人耳目,这才拖到现在。”
“此事有多少人知道?”
“只有我们三人。”
阿巴亥看着他:“那我们多久走?”
皇太极眸中闪着异乎寻常的光亮:“明晚。”
“怎么会这样……”她喃喃道,“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有了明朝的部署方案,以努尔哈赤的智谋,攻打应该会更加顺利。她无意帮了建州的忙,应当是一件好事。是,这是一件好事。这是一件好事。她告诉自己。
一把剑从她身侧划过,下意识地举剑将剑锋侧放,手法干脆地截下了来者的剑,而后轻松一个反手,将那人钳制,再用手一推,来人趴在了地上。
周围的士兵忽然停下手中的操练,怔怔地看着她。
她忘记了他们正在练兵。
“阿茗,以往你拿剑就已经很吃力了,怎么今个儿动作这么快?”不知道是谁说了一句。
趴在地上的士兵也站了起来,吃痛道:“臭小子,你今儿要做什么?!”
阿巴亥眼中闪过一丝不自然:“不好意思。”
“哎,你们在做什么呢!还不快练!偷什么懒!”
阿巴亥闻言,对那人道:“你还能继续打吗?”
那人便是平素最爱欺负她的。此刻却迟疑地看着她。她心情本就有些烦躁,见着他那副畏畏缩缩的模样,忍不住冷声道:“能就能,不能就不能,男子汉大丈夫,能痛快些吗?”
“你!”那人捡起掉在地上的剑,毫无章法地向她刺来,只见她手腕轻轻一挑,便将他手中的剑挑落,反脚一踢,那人又趴了下去。
周围响起一片叫好声。本来不想和此人计较平日的小事,可是今日她思绪有些乱,加上周围声势一起,她便生出教训此人的心来。
她冷眼看着他站起来,将手中的剑随意向地上一扔,语气清淡:“继续。”
这个男人倒也算得上勇敢,连番攻了五次,虽然次次都趴在了地上。
最后一次,男人终是忍不住,怒道:“你们还不给我上!教训教训这小子!”
“嗯?”阿巴亥冷眼看向周围的人。
众人向后退了一步。
“你这是在做什么?”皇太极走到她身边,蹙眉道。
阿巴亥却是想也不想理他。
“不过是练兵罢了。”
高台上,男子锐利的目光紧紧盯着取剑的阿巴亥。
“大人。”一个小卒忽然走到他身边。
“他们何时离开?”
“今晚。”
“好。那就今晚。”
“是。”
一月前,皇城。
“她果真去了沈阳的军营?”郑夏吉逗着笼子里的鸟,问道。
“是。”
“哈哈哈哈。”郑夏吉猛得拍了拍鸟笼子,“她竟然去了沈阳的军营!”
她看着笼子里因为受惊而四处乱蹦的鸟,笑道:“真是天助我也!去!选一套公主的衣服和一幅公主的画像,快马送到沈阳去!”
“可是皇上那边……”
“皇上?哈哈哈哈,皇上……”郑夏吉低笑道,“他不是病了吗?现在的他怎么会有心思管这些呢?哈哈哈哈哈哈……”
原本平复下来的鸟再次被她的笑声惊起。
“你不觉得有些奇怪吗?”阿巴亥拦住皇太极,“怎么一路走来,都这么安静?”
“想必他们有他们的法子吧。”
“哦?那不知是什么好法子,竟能把沿路的守卫都一一撤走?”
“你怀疑我?”
阿巴亥看着他,眼睛微眯:“我不是在怀疑你,我是在怀疑你信任的人。”
皇太极也看着她,语气十分庄重:“他们是汗阿玛信任的人。”
前方忽然亮起火把,在这黑夜里很是惹眼。
阿巴亥沉声道:“出事了。”
领头向他们走来的,是那个叫作元素的男人。
只见他毕恭毕敬地立在她的面前,垂头捧着一摞衣服,音调里听不出悲喜。
“奴才,参见公主!”
他跪了下去。他身后的一大片军队也跟着跪了下去。
你见过黑夜里火把的晃动吗?那是一种很惨烈的美。它们随着军队的忽起忽下而不停地移动着,可是你又分辨不清它们究竟移动了多少。就像你不知道,你的前方究竟有多少敌人,因为你看到的,只是一片火把。但你又很清楚,如果他们不退让,你或许就只有死在这里,千人过万人踏。
就那么一瞬,她忽然就生出满满的无力来。不止是因为那个男人念出了她原本的身份,还因为,那个男人身后站着似乎数不尽的死亡。
“你都知道了。”半晌,她轻声道。
“是。”
“谁告诉你的?”
男人不说话,只是将手中的衣服递得更高了些。
“若你把我当作公主,就应该以对一个公主的礼节与我说话。我再问一遍,是谁说的?”凤目叵测,不怒自威。
火把好像登时暗了几分。阿巴亥就是有这样的本事。她不知道自己全身冷寂是个什么模样。她有皇家生来的风骨,只是她一直不喜欢用。她总是想要逃避那个身份,尽管有时她却又十分渴望那身红色的朝服。可这份渴望太压抑了。就连她自己也以为,已经将这份渴望磨灭得一干二净。
是谁?是谁又来揭她的伤疤?!
阿巴亥看着面前的衣服,沉默了良久,忽然用力将其打翻,好像在发泄什么。
衣服便纷纷扬扬地撒了下来。
“汗。大妃与八贝勒被强行扣住。”
努尔哈赤将视线从地图上移开,面色不善。
“明军的部署方案呢?”
“无法带出来。”
努尔哈赤起身,走了几步,这才问道:“知道是谁透露的风声吗?”
“是从宫内透露的。”
“宫内?”努尔哈赤有些微讶,旋即大笑起来。
“宫内!竟是宫内!哈哈哈哈。”
蹲在地上的毖泰不知道他在笑些什么,现在的他,只是担心某个人的安危。
“汗,那大妃他们……”
努尔哈赤止住了笑:“他们不会有事的。吩咐下去,不可泄漏八贝勒的身份,找准时机让八贝勒亲自将明军部署送回来。”
“是。那……那大妃呢?”
闻言,努尔哈赤有些愣神。
“她?”
他的手轻轻扶住书桌的边缘,另一只手在袖中已然攥成一个拳头,不过面色,却比适才平静百倍。
“随她吧。”
半晌,他低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