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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五章 大妃

龙沙千里:东风独行 迎春花开 2024-11-16 12:30
  明万历四十七年,天命四年,二月十日。
“公主还是不肯吃东西?”
“公主说,若不将她的随从放了,她什么都不会吃的。”
“把东西给我吧。”
“是。”
他把门推开,看见那个坐在地上,靠着栏杆的女人。
“出去。”阿巴亥冷声道。
他将饭菜放到她的身旁:“明日就是誓师大会了,公主现在不吃饭,明日怕是挨不住。”
她看着栏杆外的景色,淡淡道:“除非你把我随从放了。”
男人端正地立在她身边,同她一道看风景。
“随从?那不是公主的弟弟吗?”
阿巴亥抬头看着他,一双眼睛里不知藏了什么情绪。
“随从,也可以是弟弟。”
说完,她站了起来,径直回了屋子。
“公主,”在她另一只脚将要踏入门槛时,他忽然唤道。
她顿了顿。
“在你心中,你究竟是公主还是汗妃?”
阿巴亥背对着他,缓缓将另一只脚放入门槛。
又对峙了不知多久。风缓缓吹过,可是空气依旧凝固。
“我知道你们想要做什么。把人放了,他不是你们要找的人。”
“他们打伤你了?”阿巴亥一边喝着茶一边看着他。
“小伤。”
看着皇太极那副毫不在意的模样,阿巴亥忍不住轻笑一声。
皇太极蹙了蹙眉。
“前几日我见着毖泰了。你想必也见过他了吧?”阿巴亥话锋一转。
“嗯。”
阿巴亥点点头:“那看来你们已经计划得差不多了。我也没什么可以帮你们的。”
“不,我们需要你的帮助。”
“嗯?”
“我们得到消息,大军将于二十一日出兵,可是就算以最快的速度,也只有在二十四日左右才能回营。”
“你担心时间不够,想让我拖延一段日子?”
“是。”
“哈哈哈哈哈……”好肆意的笑声!毫不紧绷,可是,却总让人觉得少了一些什么。阿巴亥笑着转着茶杯,“皇太极,你高估我了。”
又笑了一声,阿巴亥问道:“你知道当初为什么逃不了沈阳吗?”
皇太极眸色不明地看着她。
她看着他,眸光忽然暗了下来:“你很信任你的阿玛。”
皇太极冷眼看着她。
见着这番光景,她又忽然一改深沉,笑道:“好好休息吧。”说罢起身准备离去。
“慢。”他看着她的侧影,开口道,“为什么你不离开?”
“哦?可你,指得是离开什么呢?”
皇太极不说话。
若是皇宫,她早已离开,若是建州,她也已离开,从未离开的,只是两个飘渺至极的身份。
阿巴的心很乱,可是她不得不维持表面的安静。她从未想过会在这般的环境中以这般的身份出现在世人的面前。而这一切,却又是因为她的冲动而造成的。可那冲动却又是如此地有理可循。
她觉得现在的自己就像是被命运拽住的一条绳子,缠来绕去,就转成了解不开的结。
二月十一日。天大晴。
看着这朝服,阿巴亥忍不住地好笑。
虽然颜色并不是正红,可是花纹脉络一应俱全。看来,他们功课倒是做得很足。究竟会是谁呢……又是恭妃吗?还是那个阴魂不散的郑夏吉。阿巴亥抚摸着光滑的绸缎,目光溢出一抹轻笑。
再次端庄地坐在镜子面前。任由不知从哪里来的宫人替自己梳头上妆。
这样的情景,再见时,竟然还能生出一份熟悉。
镜子里那个将近四十岁的女人究竟是谁呢?她为什么会被包裹在一片鲜艳里。鲜艳的衣服,鲜艳的妆容,还有鲜艳的眼睛。
不知道是谁说过,在寂静的冬天里,越鲜艳,越悲凉。
说来倒也好笑,被软禁了这么久,还是第一次见着杨镐的样子果真是一个老匹夫。阿巴亥见着他那副目中无人的模样,也懒得说些什么。
“公主,你的随从呢?怎么不见他人影?”
阿巴亥噙着一份笑意:“他走了。”
“走了?”杨镐笑道,“动作倒是不慢。只是,待他回去报信时,早已没有建州了。”
“将军好大的口气啊。”
“哈哈哈哈……”
阿巴亥冷眼看着他笑,目光中不由浮出三分轻慢。
大军很快聚齐,声势好不壮观。阿巴亥端坐在杨镐的下侧,她倒要看看,今日会闹出些什么名堂。
“将士们,今日艳阳高照,正是誓师的好日子,大家看,连老天都帮着我们!我军必胜!”
台下的士兵连声呼喊“必胜!必胜!”,一时人情激愤,倒是超乎阿巴亥的想象。
杨镐示意大家安静下来。
“今日,不仅是我们,还有一位贵客要同我们一起作战。她就是端孝敬宜公主!你们肯定会疑惑,端孝敬宜公主不是早就过世了吗?不!公主为了大明,甘愿隐姓埋名,换了身份,潜伏在建州之间,如今,蛮夷举兵,公主不忍大明河山毁在小人手里,便与建州决裂,重新回到我大明朝来,此等豪情,令人好生钦佩!”
阿巴亥袖子里的手越攥越紧,看着杨镐的目光也越来越冷。
果真是不给她一点退路。
一丝也不留。
“公主,你是不是有什么话要对将士们说?”
阿巴亥站起来,走到杨镐的门前,脖子微扬,一双眼睛沉得吓人。
她就这样看着他。
眸色由浓至浅,再由浅至深,像及了一盘风波诡谲的围棋。
饶是杨镐也被其气势慑住,下意识地将目光移开,不敢与她对视。
阿巴亥眸中闪过一丝轻笑,忽然伸手将杨镐的佩剑拔了出来。
拔剑的那一刻,凤目大睁,被朝服压制住的气势登时散发。
拿到剑,阿巴亥快速地挽了一个剑花,而后反手将剑射了出去。
剑射进不远处的柱子里,发出一声震鸣,其时太阳正好,剑的光泽被日光照得熠熠。
看着似乎受惊的杨镐,阿巴亥淡淡一笑,气势不减:“本宫,没有什么好说的。”
言罢拂袖离去,毫不在意身后人的反应。
二月十五日。
“汗。”
“什么事?”
“八贝勒已经在回来的路上了。”
努尔哈赤看书的手微微一滞:“嗯,知道了。”
“与朝鲜的事都谈妥了吗?”
何和礼摇头:“他们说,不看到信件与证明身份的玉佩是不会相信我们的一面之词的。”
“那他们派兵了?”
“是。”
“嗯。”努尔哈赤沉吟一会儿,吩咐道,“派兵倒无甚大碍,只要稳住他们不偷袭即可。”
“是。”何和礼顿了顿,有几分欲言又止的模样。
“此外,还有一事。”
努尔哈赤放下书,打量着何和礼:“你今日说话怎么有些吞吞吐吐?”
何和礼吐出一口气,一字不顿道:“刚刚得知消息,大妃归顺了大明,以端孝敬宜公主的身份参加了誓师大会。更有甚者称大明的公主本就是安插在建州的暗探,此番回去,乃计谋之中。”
沉默了一会儿,努尔哈赤又拿起了书:“哦?是吗?”
“此消息已经传遍军中。据臣估计,不出两日,军中便会有所异动。”
努尔哈赤语气淡淡:“嗯,我知道了。”
听着这声调,何和礼忍不住蹙眉:“汗,此事非同小可,后金的汗妃竟是敌国的奸细……”
努尔哈赤忽地将书向桌上一扔,打住了何和礼的话。
“汗!”
“你下去吧。”
何和礼却不为所动。
“下去!”
“汗!我们目前只知明军是在二十一日出师,可是他们的进攻路线我们毫不清楚,若是八阿哥不能按时将消息带回来,而大妃她又泄漏了什么,于我们可是大大不利!”
努尔哈赤语气已是大怒:“我叫你下去!”
何和礼却像是卯上了一般,站起身来道:“汗,何和礼并不是不相信大妃,此事蹊跷颇多,可是天下人不会去在意那些蹊跷,他们只在乎最后的结果汗!若是大妃被他人利用,到最后只会伤人害己!”
努尔哈赤闭上眼,袖中的手越攥越紧。
“何和礼,”他忽地睁开眼睛,语气低沉,“后金的汗妃只有一个,叫作乌拉那拉·阿巴亥,她现在赫图阿拉,而在沈阳的那一位,只是已死的端孝敬宜公主。”说完他将目光转向何和礼,“你明白吗?”
眼下也只有权作缓兵之计了。汗他,果然还是不愿动大妃。
何和礼吐出一口气:“臣明白了。”
夜,沈阳。
“你看今天星星多亮,明天一定又是一个艳阳天。”
阿巴亥散着头发,靠在栏杆上,一杯一杯地喝着酒:“你话真多。”
元素倒也不在意。
阿巴亥醉眼迷离地看着星空,忽地一笑:“没准儿明天会下一场雪呢。”
“下雪?这个样子怎么下雪?”
阿巴亥再次灌了自己一口酒。
“天意难测,谁知道不会下雪呢?”
阿巴亥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中有一股颓废的慵懒,让人忍不住想要探寻。
元素回身看着她,眸光不明:“你喝多了。”
“喝多了?”阿巴亥看着他,再看看酒壶,好像真的喝多了一般。手有些摇晃不定,却仍是执着地伸向酒壶。
他一把抢过酒壶:“你不能喝了。”
阿巴亥目光仍是迷离,语气带着轻笑:“怎么?随从还要管主人能不能喝酒吗?”
他淡淡地看了她一眼,旋即直接将酒壶里的酒倒入自己口中。
喝到一半,他忽然停止,眸光有些诧异。
“这……”
“哈哈哈哈……”阿巴亥看着他这副模样,不由笑出声来,只是那笑声中,竟也透着几分醉意。
他蹙眉看着笑得欢乐的她:“这是水。”
“是啊。”她坐在地上,倚着栏杆,笑得分外耀眼,“这本来就是水。”
“那你……”
阿巴亥站起身来,摇晃着向屋内走去,醉态不减:“我本来就不会喝酒。”
“不过,”在快要进屋时,她忽然转身,敛去了笑意,语气很是飘渺,“想醉的时候喝什么都会醉的。”
语罢,又笑了起来。
“哈哈哈哈哈……”
元素没想到她说得是真的。
第二日,果真下雪了。原定于二十一日出师,也不得不因为这场大雪延至二十五日。
他想,他永远也忘不了她见着那场雪时的模样。
他觉得,那时的她像是癫狂了一般,笑了整个白天,直到夜晚才停止。不过她仍是看着雪,一个人冷冷清清的,不知道在嘀咕什么。期间,她不停地喝水,却依旧是一脸醉态。她喝着喝着,忽然站起身来拉住他,紧皱着眉头问道:“你说,这是不是天意?是不是天意?啊?”
然后又是笑。看着他笑,看着雪笑。
他起初没有听明白,直到后来萨尔浒大战明军兵败时他才知道这问话是什么意思。
明军出师的日子因为这场大雪受到了拖延,以至于后金得以提前知道他们的行踪。可是这场大雪带来的又何止于此?风雪漫漫,明军各部无法及时联络,消息完全中断。各部进军速度不相统一,给了后金逐一击破的时间,而因事先没有准备,这场大雪也冻死了不少的兵将。
只是一场雪罢了。却在不该来的时候迅猛而至。
那个时候他就在疑惑,是不是真的有天意这样的事情?可是他却又不信天。他会抓住努尔哈赤的。他告诉自己。
可是,这些他在写日志的时候都没有提到。他只写了一个女人。
他这样写道。
“她有一双媚若星辰的眼睛和忽冷忽暖的体香,在她喝醉了之后,尤为凸显。只是,她也有太多的悲伤,吸引人靠近,却又无法靠近。因为她的眼神就是一堵墙,你进不去,可她自己,也出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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