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怀瑾看看表,站在门口不是办法。他只好敲门。李宛在里面应声。
一看是丈夫来了,她惊喜万分:“怀瑾!你怎么来了!”
周怀瑾风度翩翩地先和任博飞握手,他还傻愣愣地坐在办公椅上面,忙站起来,局促地说:“不好意思,让李宛这么晚还不能下班,你们晚上是不是有安排?”
周怀瑾没必要在情敌面前谦虚,坦荡荡地说:“对,我正是上门来要人的,今天是我们订婚纪念日,我们要出去吃饭,可以把老婆还给我吗?”
一根针扎进心脏,任博飞感到刺痛,周怀瑾不卑不亢的态度使他总是找不到破绽,他只好快速收拾电脑和文件,对李宛说:“抱歉我不知道今天是个特别的日子,我们明天一早再谈这个案子吧。”
李宛松了一口气,这个案子赶得紧,临走之前任博飞提出要讨论案情,事务所的老大拍拍她的肩膀道一声辛苦,她本来都准备拎包走人,没辙,只能坐下来继续加班。还好老公来了,她有理由溜号。
周怀瑾替她拿上手袋,扶着她的腰,一路护着上车,把任博飞抛在脑后。到了车里,他的神色如常,可是李宛知道他不开心,因为他焦虑的时候就会不自觉地咬紧牙关,他自己不觉得,可是心思细腻的李宛一看便知。她握住老公的手,放在脸颊上,轻轻磨蹭,在他掌心亲吻一下。
“怀瑾,对不起,今天是我没把时间规划好。”
他见李宛长长翘翘的眼睫毛在脸颊投下影子,脸上是温婉妩媚的神情,心里一暖,抱过她,在她唇上轻啄一下:“没关系,再晚我都等你。吃饭不是目的,重要的是我们俩在一起,开开心心的。”
后座的玫瑰花散发芬芳,他拿过来送给她:“你最爱的红玫瑰。”
她把花束捧在怀里,回报以香吻一个。
餐厅的钢琴如泣如诉,缠绕在一对对情侣身边,周怀瑾安排的晚餐十分精致而丰盛,红酒选了李宛喜欢的偏甜的口味,周怀瑾要开车,只喝了一小杯,李宛把他剩下的大半都喝掉了。他怜爱地抚摸她的手,他们的婚戒是铂金的,他的只是素面的指环,她的那一枚是一圈碎钻,她很喜欢,尽管中国人不大讲究佩戴婚戒,可是她知道西化的周怀瑾重视这种形式,从不脱下。
他凝视着她的眼睛:“真高兴我们能享受这样的夜晚。我从一大早就盼望着和你约会,一整天都很开心,连巡视病房都比平时轻松愉快。宛宛,我不像我父亲,也不像你的父母,我不是个野心勃勃的男人。这可能是优点,也许是个大缺点。只要每天能看见你,拥抱你,和你一起吃饭睡觉,我就觉得无比满足。人生聚少而离多,如果说我有什么遗憾,那就是在你大学时代我没有守候在你身边,我错过了你最美好的时光。”
周怀瑾这番话纯然出自真心,他学医先是在北京,然后到美国进修三年,课程紧张,他整整三年没有回国,而就在那段时间,李宛认识了任博飞。他一直很自责,从小守护的女孩,他就离开了那么一阵子,就被别的男人偷偷摘取。
李宛低声说:“别这样想,我们现在不是很幸福吗?”
“还不够,宛宛,我想让你更幸福。”
李宛快毕业的时候,在两家人的催促下,他们订了婚,没几个月就结婚,日程太快,还没有经历过热恋期就直接步入婚姻。周怀瑾觉得简直就像是旧式的“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这并非他理想的状态,可是那时候他着急想娶她,夜长梦多。先婚后爱的路很难走,他抱着水滴石穿的心。他相信时间可以滋生爱情,可以证明爱情。自由诚然可贵,但他宁可牺牲自由换取她的爱。
李宛眼角润湿,她清楚知道,周怀瑾原本有更好的职业生涯,甚至,可以选择更好的女人。以他的条件,死心塌地爱他的女人可以排满整条中山东路。可是他没有选择留在美国,没有选择回北京工作,而是等她一毕业就马不停蹄办婚礼。他的人生本是一条光明大道,为了她而滞留在南京,他所做的一切就是最好的证明,他爱她,从未变心。何以为报?唯有以心换心。
这一夜他分外温存,在她耳边声声唤着“宛宛,宛宛……”
她瘫软在玫瑰红的床铺上,打开身体,迎接今夜无穷无尽的快慰。他们紧紧相拥,忘记时间,忘却烦扰,彻底合二为一。周怀瑾全心全意要让她快乐,世上有许多聪明美丽的女孩子,但他的“宛宛”是独一无二,没人比她更妖娆,没人比她更性感,她是只为他绽放的花朵,在他怀里风情万种地颤栗。
结束在维克斯海姆的游览,易安开车带苏湄去罗庭根,这个小镇也不大,精致见长,他们随便在城里逛了逛,看看市政厅和教堂,找家小旅馆过夜。
晚餐他主动请客,他吃得很简单,柠檬汁三文鱼配蔬菜沙拉,给苏湄点一份牛排。饭后苏湄坚持要买单,易安笑说:“我说让你招待我是开玩笑的,你在出差,每天的补贴不多,顿顿请我吃饭是不够的,不必跟我客气,何况男人付账天经地义,女人替我买单无异于打我脸。”
“那允许我打肿脸充胖子吗?每天请你吃一顿?”
“你可以请我饭后喝杯酒。”
“我酒量很浅,传说中的一杯倒就是我。”
“就喝一杯啤酒不要紧的,微醺的感觉很舒服。”易安如此建议,酒香浇灌的女人花,分外妩媚。
他们选择餐厅户外的桌子,傍晚的凉风习习,舒适惬意。啤酒送上,她鼓起勇气喝了一大口,白啤酒口感清爽,没她想象的那么难喝。
易安问:“说说看你在杂志社都写些什么?我现在很少看中文书,正好拜读一下的作品,充充电。”
苏湄汗颜:“哎,你抬举我了。其实我们杂志社下属好几本刊物,我做一些文字编辑和统稿的工作,另外在一本周刊上面写个专栏,都是些无关痛痒的风花雪月吃喝玩乐。钱挣得不多,但是也不太累,混口饭吃,比起外企那些每天工作十几个小时被资本家压榨的OL,我还能享受一些自己的私人时间,有些不多不少的发挥空间,我很知足。”
“你的专栏叫什么?”
苏湄犹豫了一下还是告诉了他:“夜夜心。听起来是不是有点那啥啥?很多人听见名字都以为是XX热线。”
“碧海青天夜夜心那个夜夜心?”
“咦,你倒是颇通诗文。”
“你以为我胸无点墨么?”易安笑。
苏湄挠挠头,很不好意思地说:“不是,我想着你在德国待了这么久,这些杂学早就忘得一干二净。”
易安说:“让你怦然心动的东西是不会遗忘的,某个美好的月夜,一本精彩的电影,一首动人的诗、妈妈的拿手菜,以及初恋……都是难以忘怀的。”
他顿了一顿接着用德语问:“Darfichfragen?IstAntoniosdeinersterVerliebteroder?Dumusstnichtantworten.Ichbinnureinbisschenneugierig.”(允许我问一句,安东尼奥是不是你的初恋。你不是非回答我不可,我只是有点好奇。)他不知道苏湄的德语水平到底如何,因此,如果她听不懂,这个问题就当他没问过。
苏湄当然听得懂这个浅显直白的提问,想了想,她和易安才认识不过几十个小时,谈及安东尼奥似乎有点交浅言深了。可是他们本就是萍水相逢之后各奔东西,说说心事其实并无大碍。压在她心里那些黑暗的隐秘,无人可诉说的痛苦,也许倾诉了会不那么疼。
“可以说是,也不算是。当时我们都还是学生,关系最亲密的时刻也仅止于那些照片的拍摄。当年的我不可自拔地爱上他,但是他应该不爱我。他对我,只有一个艺术家对创作对象的感情,而没有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的心。”
易安点点头:“你似乎受伤很深,以至于看见那张照片那么失态。”
苏湄苦笑一下:“我其实没有外表看起来那么open,对我而言,那样的照片是要深深埋藏的隐秘。当时我是因为迷恋他而同意被拍摄,在那之前和在那之后,我从未在任何其他男人面前那么毫无防备地袒露过自己,无论是身体还是心灵。那是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你应该明白第一次对于女人而言的意义多么重大,我想安东尼奥不会懂得。我把自己的心掏出来给他,可是他只是冷冷地作为收藏品展示,你说这是不是最悲惨的事情?虽然只是一张照片,可是那里面记录了我毫不掩饰的最纯真的爱。现在它在千万人的注视中被审视打量,我好像被车撞了之后弃尸再被碾压一百遍,你懂我那种痛和愤怒吗?”
易安没有回答,他眼里有怜惜和理解,他突然温柔地将苏湄虚抱入怀,好像一个老朋友那样轻轻拍拍她的背,一字一句坚定的声音传入她耳中:“苏湄,我懂。我对你而言几乎还是个陌生人,这些话也许我没有权利说,但请听我一句——你不能因为不愉快的回忆而封闭你的心,但是请你相信,这世界上一定会有那么一个人,他会疼惜你宠爱你如同自己的生命。”
苏湄并不反感他突如其来的拥抱,在德国待了十几年的人自然肢体语言也放得开。她感受到他的体温和好闻的古龙水味道,平静温暖如这六月初夏,轻声回答他:“谢谢你易安,虽然我们才刚认识,可是我觉得你很亲切,我很感激在我最脆弱的时候你在我身边,我不信神,可是此时此刻,我深深体会到上帝对我的怜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