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雪肌丸

方琮在朝阳的微光中仔细端详着那两套华丽首饰，金银的光泽在他的指尖跳跃。他的眉头微微皱起，语气中带着不易察觉的苦恼：“晚上拿来不就罢了，偏偏出门后又特意折返一趟。你来看看，这两套首饰，哪个更适合呢？”

水色静静地站在窗边，细细观察着那两套作工精细的首饰。阳光透过窗棂，洒在她柔和的脸上，她轻声道：“主人亲手制作的首饰，哪里有分好坏之分？只是奴婢觉得，如意轩的掌柜非同小可，与他深交恐怕多有波折。”

方琮侧目轻瞥她一眼，言下之意似有所指：“还有别的吗？”

水色微微低头，沉思片刻后才缓缓说道：“方才如意轩的老板亲送首饰时，奴婢恰好见到苏琉的车辇驶向他的店铺而后才回来。还有，上次奴婢至相府时，被王少夫人索取了所有香丹，共五包。”

方琮听后轻笑一声，话语中似带着几分戏谑：“王少夫人如今应是愈发丰腴了吧？在北境时，虽不曾让她受尽辛苦，但比之相府的锦衣玉食，自是远不可比。多年婚姻，她仍未有身孕，若再继续纵容自己，岂不是要沦为下堂之妇？说来，你也太过小心翼翼，既然她有求于你，何不将那包珍贵的雪肌丸赠予她呢？我知道你一直小心翼翼地保存着。”

水色紧咬着嘴唇，没有作声。方琮的笑意更深了些：“罢了，我知道你舍不得。幸好我还存有一些。明日无事，我便亲自前往赠送一瓶给她。雪肌丸能使人肌肤如雪，身形轻盈，确是难以求购的养颜珍品。我记得那药藏在大立柜下的箱子里，你去取一瓶来。”

水色轻轻地摇了摇头，眸中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主人，赐给她香丹，虽然会损耗她的寿命，但若是她服了雪肌丸，那她必将沦为一个行尸走肉！奴婢虽对她心怀不满，也明白主人此举乃是为了为奴婢出头，然而雪肌丸非同小可，还望主人怀着对奴婢的宽容，饶她一命。”

方琮的嘴角挂着一抹淡淡的笑意，仿佛对水色的担忧不以为意：“真是个让人啼笑皆非的小戏码，当初你急切地要求与她对质，如今又是你亲手递上香丹，现在，我不过是想要满足她的愿望，多赐予几份珍贵的药材，你却又在此求情。明日，你将那瓶雪肌丸亲自送至她手中，倘若你再多言一句，我便亲自动身为她献上。记得，这月十五要抽空陪我外出一趟。”

水色急切地欲再劝解，但方琮却轻轻挥手打断了她的话：“苏琉自有她不羁的本性，若她能收敛锋芒，凭借着当初她帮我隐瞒伤势的恩情，我本可以保她一生荣华富贵。可惜，人心总是贪得无厌，如蛇吞象。王相三公子的少夫人之位，对我和北境而言，都极为重要。若她肯安分守己，我又有何不能包容？但最终，比起精明能干的苏琉，一个温柔听话的小傻瓜或许更让人心生怜爱。”

水色低下了头，声音柔和地应道：“奴婢明日定当遵命前往。只是主人十五日出行，需奴婢备些何物？”

方琮沉思片刻，认真地说道：“也无需特别准备什么，府中的一切已然俱全。嗯，你自备些妆容用品吧，当日或许有所用处，若觉不便，亦可不必携带。”

水色听闻此言，心头一紧，便立誓当日必须携带那些所需之物。她转身欲往准备，然抬眼间，便瞧见屋内案桌之上，散落着几许未整理的纸张，砚台中的墨汁尚未干透。她轻启红唇，声音如泉水般清脆：“主人曾于晨膳后言及定时服药，是以奴婢方敢匆匆往店中料理事宜。如今看来，房内水壶空空如也，恐怕主人连药都未曾沾唇。且暂且搁下手中珠宝，先服药再细看不迟。”言罢，她匆匆去煎热了药汁，小心翼翼地端了回来。

方琮漱了口，轻轻捏起一颗蜜饯，含在口中缓缓吮吸：“自那日起，我便刻意忌口，因身上伤口迟迟不愈。平日所爱之荤腥生冷、茶酒之类，一概皆弃之不用。而你，常伴我左右，也随我尝尽清淡。我知你素爱佳酿，昔日在北地时，你忙于防范小人，又顾及我的安危，鲜有畅饮之机。如今逍遥自在，你何需再如此自我束缚？”

水色轻轻收拾了药碗，眼见方琮目不转睛地凝视着那两盒珍珠宝石，只得无奈地返回店中。她沿着后街小径绕行，踏入店中，这才瞧见苏琉的马车尚未驶离。她微微探手入荷包，摸出一只碧绿小瓶，目送苏琉从邻店款步而来，便挂起满面春风，款步迎上：“恭迎少夫人莅临，今日贵客踏足，实使寒舍荣光焕发。”

苏琉身着绣着金线的百褶撒花长裙，裙摆如波浪般轻轻摇曳。她的额头点缀着璀璨的珠翠，与她丰腴的身姿和白皙的皮肤形成了一道引人瞩目的风景。近日，她刻意吞服了那些香丹，体态微微修长，肤色亦变得更加晶莹剔透。曾学过媚术的她，这些日子在内室中更是精心待嫁，终于让丈夫的心意回转，化解了他纳妾的念头。

尤其值得欢喜的是，今日清晨，她将水色前几日赠予的一件天青色牡丹云绣献给了婆婆。在整个家族面前，婆婆大加赞扬她的孝顺和柔和，甚至斥责了丈夫的不体贴，还赠予她诸多珍贵首饰，令她面上有光。

心情愉悦的苏琉便精心打扮了一番，带着自己的丫鬟们出来逛街。在首饰店，掌柜的甜言蜜语让她又定制了两套首饰。走出店门，她的目光被一家新开的店铺吸引。店主几句巧妙的话语便勾起了她的兴趣，连丫鬟们也纷纷劝她进去看看，于是苏琉便走进了这家店铺。

原本只是想随意逛逛的她，没想到店内竟然有意想不到的惊喜在等着她。那个总是傲慢的水色，因为侍奉着孪生姐姐和贴身服侍大主人的方琮，向来看不起人，此刻却异常低声下气地迎接她。苏琉的心中涌起了一股得意之情：“哦，难怪这家店能占据这么好的位置，还能拥有如此甜美的掌柜，留住任何客人对她来说都不成问题，赚钱自然是水到渠成的事。你们店里有什么好东西，全都拿来给我看看。”

水色轻盈地踱步，脸上浮现一抹甜美的笑容，如春花绽放：“便是在我们眼中，那也是举世难寻的宝物，可在少夫人眼前，怕是不过如同尘土。我不敢妄自菲薄，却是最近得了几分上等好茶，虽非店中常备之物，还望少夫人雅兴所至，移步内室，品一品这淡淡的茶香。”

苏琉心中自是欢喜，见水色如此殷切，便知其中定有话要说。她便借口说道：“走得久了，正好歇歇脚。”她向随行的两个丫头挥了挥手，给了她们一些碎银，让她们到外头逛逛。待外人散去，水色方领着苏琉悄然进入了幽深的内室。

内室布置雅致，清香四溢。水色低声说道：“上次相见实在匆忙，有许多未曾与姐姐娓娓道来。”她的话语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苏琉环顾四周，见无人，便不再保持那高高在上的姿态，轻轻拉起水色的手，一同坐下。她的声音柔和，带着几分无奈：“妹妹，上次之会，我也是身不由己，相府里眼线重重，举步维艰。那些话，只能违心说出，妹妹莫要怪我。”

水色轻轻摇头，眼中流露出深厚的理解：“姐姐向来洒脱，何曾多心？那日见姐姐神色，我便知有所不易。回去后向主人禀报，主人亦是为姐姐担忧。我这里也是身不由己，未能及时将主人所赐之物送到姐姐手中。天意妙不可言，今日能与姐姐在此重逢，真是缘分深厚。姐姐，请收下这个。”

苏琉见着水色递来的那瓶翠绿如玉的小瓶，不由得伸出纤纤细手接过：“多谢妹妹深思，我这荒凉身世，早已习惯。可惜自那场大病后，身子骨便再难孕育，加之家中那名所谓高明的大夫，不过是庸医一枚，那些所谓的保胎药，不过让人如同吹气球般发胖。妹妹莫非不知，那些世家男子，便是娶了绝色如仙女，日久生厌也是常事，更别说我这般平凡模样。若他真的娶了妾室，我怕不出三年，便只能净身出户。我自己倒也罢了，最忧心的是，若是因我而让主人失去了与亚城相府的联络，那我罪无可赦。幸而妹妹慧心，那日所赠香丹，总算是让我有了些许自欺欺人的安慰。”

水色听罢，心中虽是冷笑，面上却是泪光盈眶，轻拈绣帕拭去眼角之泪：“侯门深似海，姐姐的辛酸我自是知晓。正因如此，主人特地命我转赠姐姐这瓶雪肌丸，以表我们的心意。我因店中事务缠身，不便亲至相府传信，心中实在是忧心忡忡，所幸姐姐今日能来此。”

言毕，便将雪肌丸的神奇效用细细道来，又亲自将一丸轻放于苏琉的掌心。

苏琉握着那药瓶，喜悦之情溢于言表。正欲开口再要几颗，便见水色起身走向内室之门，笑吟吟地向外说道：“感激夫人的厚赐，望夫人日后多多照顾小店。小二，那几位服侍夫人的姑娘们回来了么？”

听着外头渐近的脚步声，苏琉匆匆起身，步至门侧：“她们出门在外，怕是被那繁华街市吸引，忘了时间。我得让车夫去找她们，出来太久，也是时候回去了。”

水色见苏琉言罢仍旧静默不动，便故作十二分的欢颜，亲自上前，轻柔地扶着她上车。在苏琉轻弯腰间，水色低声细语，如春风拂柳：“姐姐，若搭配香丹服用，效果更佳。夫人慢行，别忘了再来光顾。”苏琉轻声应允，坐定车内，眼望水色婉转合上车门。

水色立于店门外，目送马车渐行渐远，然脸上笑意却是丝毫未减。她想起方琮曾道：“世间有些人，犹如野兽难驯，越是深情对待，反遭伤害。与其亲近，不如保持距离，如此双方都得以心安理得。”苏琉自诩机智，实则迷茫，难得有人真心相待，反而遭遇非议。她口言身不由己，实则将主子的威风洒脱于他人身上。对待这等人，连生气都显得无谓。水色带着微笑，轻盈踱步回到店内，向伙计透露了苏琉的身份，并嘱咐了些应对之策。

水色话音未落，便抬头望向店门，声音清朗：“诸位客人，请往店内一观。”她早已瞥见苏琉的马车后随行的人影，但因位置隐蔽，细节不甚清晰。待苏琉马车离去，方能看清来者。她话音刚落，一位身形高挑的男子出现在店门处。店内伙计们立即露出热情的笑容：“九爷好。”

水色马上吩咐伙计们迎客、倒茶。一名小伙计悄悄告诉她，来者乃亚城中赫赫有名的九爷，家世显赫，与宫中也有不浅的渊源，是亚城各大商家竞相巴结的贵人。水色含笑，心中却暗思：此人自是非同小可，只怕比隔壁如意轩的老板更加难以应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