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响动

李天晟正要准备进去，听见小院墙里远远传来一些响动。两人都吃了一惊，急忙闪身避到角落杂草掩映的墙根下，等了一小会儿，听见两个契丹女人说着契丹话走出来，身后还有四个侍女跟着，他们手里端着一个鸡冠壶和一些丝绣一样的东西。待走了出来，却见他们却都穿着汉装。李天晟侧耳隐约听得什么：“……下次要小心……”之类，心想：“莫非是在房中收拾东西的侍女？”等二人走远，他侧过脸低声道：“我进去查看一下，多半这里是萧奉先的书房了。你留在这边帮我守着，机灵一点，不然我们可就麻烦了。”说完就转身过去，海娜此时心里也是扑通乱跳，愣愣地点了点头。李天晟走了两步，回头见到她水汪汪的眼睛有些紧张，不禁心下一软，又回来伸手去轻轻地握住她的手，微笑道：“不要紧，只要帮我看着罢了，不会有事的，姓萧的父子都在忙大事呢。等我回来。”说完进了小院。海娜定了定神，跟着也随他到院内，在月洞门前四处张望，两旁树木葱葱，一旁望着外面，只见天上一处四四方方的天空，可湛蓝的天边缀着两朵轻轻柔柔地白云，好似洁白无瑕的羊毛一般，海娜静静地看了一会，不觉浮现着一丝微笑……

那时候是冬天，北国大地一片茫茫雪原。辽东白山黑水间的天空也是这般分外的蓝。感觉到阳光普照，可没有丝毫力量。就是在这样碧空如洗的蓝天下，她遇见了李天晟和他的父亲李继武，那一天正是她十岁的生辰。

李继武倒在雪地上不省人事，远处北风如刀，雪地上都显出一道道辙痕似地。李天晟倒在不远处，看得出，这一路似乎是拖着过来的。到李天晟跟前，他的嘴上都有着雪，嗫嚅着什么，眼睛似闭非闭。父子二人都已经冻得脸色发青，而且李继武身上有明显的箭伤。她看着身边的人将他们父子带回完颜部落，足足养了十余日，李天晟慢慢好起来，可惜李继武终究因为伤势太重，而女真部落没什么良医，拖延一阵后还是病故。她还清楚记得当时李天晟一副孤僻冷傲的模样，每晚守在安葬李继武的树林里偷偷哭泣，哪怕引来林中狼群，他居然都不害怕……她也不知道怎会对这个汉人少年那么好奇，当时部落里很多人都对他们有怀疑，但随着李继武死了以后，这个李天晟呆呆傻傻，日子久了部落并没有受到契丹人的骚扰，大家才不再对他过分猜疑，但是当伯父和爹爹知道李天晟父亲身份特殊后，居然对李天晟也格外照顾，他们常常一起出没在那里的山水之间，不知不觉就是几年过去了……

海娜眼神迷离，望到院中，屋舍、门廊、纸窗、红柱，屋檐飞翼而出，是一处鲜明的汉式风格小院，灰墙边青砖泥瓦，院中摆放着中间一鼎水缸，在阳光下水面波光粼粼，旁边还布满苔藓，显然是年深久远。海娜忖道：“这些契丹人如今处处都跟汉人没什么分别了。爹常说契丹人享有天下二百年，皇宫大内相比塞外宫帐那是如何奢华，我起初还不大相信，这个萧奉先是辽国第一大官，见他住的这座大院这样气派，我大伯当年是部落首领时还一样住在小院中，二伯如今是大金国皇帝了，但也不过是改建的一座宅院，如何能够与之相比，甚至我们不少女真族人还住在、住在挖出的地洞中。不过，他们在享受上花了太多心思，要么就只知道欺压我们女真人，这天下很快就会易主了，哼，这些身外之物也不见得有什么稀罕了。”扭头看着墙上和屋檐上精细的雕花，还有不知从何处飞来的两只花雀，在墙头鸣叫了几声，海娜一时有些入神，盯着那两鸟儿左顾右盼叽叽喳喳像是在说话的模样，不知想到了什么，脸上泛起一丝微笑。

蓦地，李天晟在她身边忽然说道：“在看什么呢？我们走吧。”海娜一惊，这才扭头道：“啊，出来啦？怎样？”瞥见李天晟手里握着一封书信：“这个？你要找的书呢？找到没有？”李天晟看着她轻轻摇头：“要紧东西没那么容易让我们找到……不过我把这个盖上了他的印鉴，你伯父他们的计策应该可行。我们赶紧去见耶律大石。”海娜喜道：“那就好，这个萧奉先……哼，他本就不是个好东西，如今要让他全部还回来！”李天晟领着她欲要往回走，刚转过一条回廊，远处就传来一阵鼓乐声，李天晟道：“不好，多半他们回来了。”一时不知该如何躲藏，海娜拉着他道：“不，我刚才就听到了，应该是那边有人在宴客。这边既然是书房，这会儿一定很少有人过来。”李天晟细细一想，说道：“萧奉先的儿子既然在陪着入贡的两国使臣，萧奉先此刻在宫里准备送别使臣的事务，这府上还会有谁在宴客呢？算了，不管它。”海娜道：“定然就是为了给使臣准备的呗，他已经把自己等同于那个皇帝了啊。”李天晟淡淡一笑，默然不语。两人在萧府里又绕了两圈，依然从进来的地方翻出萧府。

此时天雄寺附近依然戒备森严，李天晟躲在一株大树下张望片刻，耶律大石已经不在墙根那儿。李天晟抬眼了一下天色，心道：“看来有一个时辰了，多半他已经走一会儿。”海娜道：“眼下我们没有马，怎么离开？”李天晟淡淡一笑，从怀里掏出一块银牌：“这就是耶律大石想得周到了，用这个他刚刚从六院司拿到的令牌，他们翰林院也有人在协助这些官兵护卫这些入贡的使团，我们可以算是办差的……唔，不过要设法换一身行头。”海娜看了一笑：“他什么时候给你的，我怎么没看见啊？”李天晟整理了一下衣衫，示意她也整理一下，微微摆手，意思天机不可泄露，然后示意她从天雄寺边上绕开往城东义节寺方向而去。

刚经过皇城大街，离义节寺还有半条街，望见大道两旁全是列队齐整的辽兵把守着街边，远处皇宫方向礼乐声大作，四周契丹百姓也纷纷避让。一大队兵马从宫中过来，正是萧奉先安排的皇宫送迎的车马，上面全是赏赐西夏、回鹘的礼品，有十余名使节前往南城临潢驿的驿馆，可说是满载而归。

在前面的是一个穿着华贵的契丹中年人，指着四周说话。李天晟在边上看了低声道：“他也……有些像萧奉先，但又不是。”海娜道：“我伯父和我爹都说萧奉先两个兄弟，一个已经死了……”李天晟点头道：“哦对了，是他另外的兄弟萧嗣先，就是之前他被你爹爹他们打败过。”辽兵在大街上列队，一直延伸到义节寺外。李天晟和海娜左右张望，想要慢慢靠近穿行过去，李天晟道：“这里似乎比那边天雄寺的守卫还要多些，我们是等他们出来还是……”海娜看了一下四周大树，道：“眼下肯定是进不去的，你看那些契丹百姓都被他们赶走了。”李天晟预料要先等萧嗣先等人全部离去，心道：“这一次是两国使臣，没想到如今辽国衰落，这些西边属国仍然肯来辽国纳贡，看来辽国在西部依然颇具威信。尤其夏国也是一大国，如果他们出兵帮辽国……就算金人当真联合大宋，大宋要趁机恢复故土只怕也不易。”瞥到完颜海娜伸手捋了捋头发，流露出一丝女儿神态，李天晟心中一动：“辽东女真人在打败辽军之后，早已立志要取代辽国，完颜阿骨打兄弟加上被萧奉先逼走的耶律余睹，如今他们对抗辽国的势力在不断壮大。李家这部兵书万万不能再落入契丹人手里，但也不能当真交给女真人，一旦辽国灭亡，女真人势必会继续南下，要是女真人借机对付大宋，屠戮中原的话，那我李天晟可就是李家的千古罪人了。”

正胡思乱想之际，海娜忽然拉他道：“你看——那不是那个契丹人么？”李天晟顺着她的目光瞧去，见到一个人正望着街边的一个石狮子发呆，那人一身契丹皮裘，个子高大挺拔，正是耶律大石。李天晟待萧嗣先和两国使臣都走远，拉着海娜从一旁顺着方向过去。被完颜海娜这么指手画脚一打岔，那头耶律大石瞥见两个汉装打扮的人影在远处晃动，顺着护卫的辽兵往这边来，李天晟还未等辽兵靠近立时远远叫道：“耶律兄！”耶律大石望着他们，忙用契丹语叫辽兵放行，快步奔过来又惊又喜：“你们出来了！”拉着到路边问道：“没什么事吧？一切可还顺利？喏……过来再说吧……”海娜道：“刚才我们见了，似乎番邦使臣得了皇帝许多赏赐。”大石微微一笑：“唔，眼下不方便入寺，你们到底有没有……”说着觑了一眼李天晟，他从怀中掏出书信：“这是文书两封，有一封没有完成。”大石收起来道：“这里不是说话之处，我们到别处去，等我一下。”大石过去牵了两匹马，道：“你们跟着我。”大石回头对一队辽兵说了两句话，跟着翻身上马，扬鞭而去。李天晟和完颜海娜骑在马上一前一后也跟了上去。

三人策马奔了有一炷香工夫，到了皇城北面山坡上。大石跳下马来，望着山坡下偌大上京城中鳞次栉比的屋舍，皇宫大内的金碧辉煌，天雄寺和义节寺的塔林更是雄壮巍峨，微风过处，隐约飘来草原上放牧的清脆铃声。“自从到上京以后，我常常一个人到这里来，你们看，整个京城都在下面。”李天晟随着他的目光远眺，深吸一口气，念道：“总为浮云能蔽日……”大石淡淡一笑：“‘长安不见使人愁’这是李太白的《登金陵凤凰台》吧？如今大辽……就是浮云蔽日啊……”李天晟微微点头，海娜在身后道：“快点办正事吧，还在这里吟诗作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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