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那头,赵刚的声音很快传来:“墨组,我们正在查。根据一些老师和学生的反映,大概在一周前,张海峰和陈默在系里的学术研讨会上,因为一个关于当代油画发展方向的问题,当众大吵了一架。当时气氛很紧张,陈默言辞激烈,说张海峰的观点是‘不学无术,误人子弟’,张海峰气得脸色铁青,据说还拍了桌子,说‘你陈默别太嚣张,早晚会有人收拾你’。”
“早晚会有人收拾你?”墨宸宗的眉头微微一挑,“这句话,当时在场的其他人也都听到了?”
“是的,好几个老师都证实了这一点。不过,大家当时都以为只是气话,毕竟他们俩平时也经常因为学术观点争论,只是这次比较激烈。”
“查一下张海峰最近有没有购买或接触过深蓝色衣物,以及他是否有机会接触到氯仿。”墨宸宗的语气不容置疑。
“明白,我们正在同步进行。艺术学院的化学品管理确实有些松散,一些旧的实验室或者工作室,药品柜的钥匙管理并不严格。至于深蓝色衣物,这个排查起来比较费时,我们会尽力。”
挂断电话,墨宸宗的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叩击着。张海峰的嫌疑在上升,但仅仅凭借一句气话和可能的作案条件,还不足以将他锁定为凶手。
接下来,墨宸宗将注意力转向了陈默教授的“昔日恋人”。根据档案资料和钱副院长的初步描述,陈默教授在离婚后,曾有过几段短暂的感情,但都没有长久。其中,有一位名叫苏蔓的女性,与陈默的关系似乎维持得相对较长,也比较公开。苏蔓也是一位艺术家,主攻现代装置艺术,在圈内小有名气,目前经营着一家自己的艺术工作室兼画廊。
“小李,查一下苏蔓的资料,特别是她和陈默教授分手的原因,以及近期的联系情况。”墨宸宗吩咐道。
小李很快在电脑上找到了苏蔓的相关信息,并打印了出来,递给墨宸宗。
苏蔓,四十五岁,容貌姣好,气质知性。她的画廊在A市的艺术区颇有名气,主要展出和销售一些先锋派的艺术作品。资料显示,她和陈默教授大约在三年前分手,分手原因不详,但据一些圈内人士的传言,似乎是因为陈默的控制欲过强,以及两人在艺术理念上的巨大分歧。
“控制欲过强,艺术理念分歧”墨宸宗看着资料,若有所思。这些艺术家之间的情感纠葛,往往比普通人更加复杂和激烈。
“联系苏蔓,我要亲自和她谈谈。”墨宸宗做出了决定。他需要从苏蔓口中,了解一个更真实的陈默,以及他们之间那段感情的始末。
下午两点,墨宸宗带着小李,来到了位于市中心艺术区的“蔓蔓艺阁”。画廊的装修风格简约而现代,充满了艺术气息。苏蔓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亚麻色连衣裙,头发随意地挽在脑后,显得干练而优雅。
看到墨宸宗出示警官证,苏蔓的脸上并没有太多的惊讶,反而带着一丝了然的平静,甚至可以说是早有预料的淡漠。她将他们引到画廊二楼一个安静的会客区,亲自为他们泡了茶。
“墨警官是为了陈默的事情来的吧?”苏蔓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眼神中有着复杂的情绪,既有对逝者的惋惜,也有一种如释重负般的疏离。
“是的,苏女士。我们想向您了解一些关于陈默教授的情况。”墨宸宗开门见山,他的目光平静地注视着苏蔓,不放过她脸上任何细微的表情变化。
苏蔓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袅袅的茶香在空气中弥漫开来。她的目光投向窗外,似乎陷入了某种回忆。
“陈默他是个天才,也是个疯子。”苏蔓缓缓开口,语气中带着一丝感慨,“他的艺术才华毋庸置疑,对色彩和光影的把握,达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但是,他的性格太极端了。”
“极端?”墨宸宗追问道。
苏蔓苦笑了一下:“是的,极端。他对艺术的要求达到了偏执的程度,对自己,对别人,都是如此。他追求完美,不允许任何瑕疵。这种追求,在艺术创作上或许是优点,但在生活中,却让人窒息。”
“您和陈默教授,是因为这个原因分手的吗?”小李在一旁适时地问道。
苏蔓沉默了片刻,眼神中掠过一丝黯然:“一部分原因吧。他希望我能完全按照他的理念去创作,去生活。他觉得我的装置艺术是‘旁门左道’,是‘哗众取宠’。我们为此争吵过很多次。他是个控制欲很强的人,希望身边所有的人和事,都能按照他的意愿发展。而我,恰恰是个最不喜欢被束缚的人。”
墨宸宗静静地听着,他能从苏蔓的语气中,感受到她对那段感情的无奈和疲惫。“分手后,你们还有联系吗?”
苏蔓摇了摇头:“很少。偶尔在一些艺术展览或者活动上会碰到,也只是点头之交。他那个人,一旦关系破裂,就很难再回到从前。而且,说实话,分手后,我感觉轻松了很多。”
这种“轻松感”,在墨宸宗听来,却有另一层含义。如果积怨已深,那么这种轻松,也可能来自于仇恨的释放。
“陈默教授遇害的当晚,您在哪里?在做什么?”墨宸宗的语气依旧平静,但问题却直指核心。
苏蔓的眼神没有丝毫闪躲,她坦然地回答:“那天晚上,我一直在我的工作室。我最近在准备一个新的装置艺术展,有很多工作要做。我的助手可以为我作证,而且工作室的监控录像应该也能证明。”
“您的工作室里,有没有深蓝色的衣物?或者,您是否接触过氯仿这类化学品?”墨宸宗的问题更加直接。
苏蔓愣了一下,随即有些不悦地蹙起了眉头:“墨警官,您这是什么意思?您怀疑我?”
“我们只是例行询问,不针对任何人。请您配合。”墨宸宗的语气不容置疑。
苏蔓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不快,回答道:“我平时喜欢穿浅色或者亮色的衣服,深蓝色的很少。至于氯仿,我的工作室里绝对没有这种东西。我的装置艺术主要用一些金属、木材、废弃物等材料,不需要用到这类化学溶剂。”
墨宸宗点了点头,没有再继续追问这个问题。他转向另一个话题:“苏女士,您对陈默教授最近正在创作的那幅《审判》,有什么了解吗?”
提到《审判》,苏蔓的表情变得有些复杂,眼神中闪过一丝难以名状的情绪,似有不屑,又似有某种更深层的东西。“《审判》”她轻声重复着这个名字,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我知道他最近在画这幅画,听说是他呕心沥血的‘巨作’。不过,以我对他的了解,所谓的‘审判’,恐怕审判的不是别人,而是他自己内心那些见不得光的阴暗角落吧。”
“见不得光的阴暗角落?”墨宸宗敏锐地抓住了这个词,“您能具体说说吗?”
苏蔓摇了摇头,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似乎不想再深入这个话题:“这只是我的猜测。陈默这个人,内心世界比他的画作更加复杂和晦涩。他总是试图用艺术来掩盖一些东西,或者救赎一些东西。但最终,往往是把自己困在里面。”
墨宸宗看着苏蔓,她的回答滴水不漏,既表达了对陈默的了解,又巧妙地避开了任何可能将自己牵扯进去的言辞。她的不在场证明,也需要进一步核实。
“苏女士,如果陈默教授有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或者与谁结下了深仇大恨,您认为最有可能是什么?”墨宸宗抛出了最后一个问题。
苏蔓沉默了良久,目光再次投向窗外,眼神变得有些悠远。
“陈默这一生,追求极致的艺术,但也因此伤害了很多人。他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有时候会不择手段。他看不起那些他认为没有才华的人,言辞刻薄,毫不留情。他的敌人,可能比他自己想象的还要多。至于深仇大恨”苏蔓顿了顿,语气变得有些意味深长,“有时候,最深的仇恨,往往来自于最深的爱,或者最彻底的失望。”
这句话,让墨宸宗的心头微微一动。最深的爱,最彻底的失望。这是否在暗示着什么?
从“蔓蔓艺阁”出来,已经是下午四点多。夕阳的余晖将城市的剪影拉得很长。
“墨组,您觉得这个苏蔓,有没有问题?”小李一边开车,一边问道。
墨宸宗靠在座椅上,闭目沉思了片刻,才缓缓睁开眼睛,眼神深邃:“她的不在场证明需要核实。但更重要的是,她对陈默的评价,以及她最后那句话,很耐人寻味。陈默的‘阴暗角落’,究竟是什么?又是什么样的爱与失望,能够酿成如此深仇大恨?”
墨宸宗知道,苏蔓并没有完全说实话,她有所保留,甚至可能在刻意引导他们的调查方向。但她提供的一些信息,也为案件的侦破提供了一些新的视角。
回到市局,赵刚那边关于张海峰的调查也有了新的进展。
“墨组,张海峰昨晚的不在场证明,他妻子的口供基本属实。我们查看了他家楼下的监控,虽然没有直接拍到他进出,但结合他妻子购买外卖的时间,以及邻居的侧面证实,他当晚确实大部分时间都在家。不过”赵刚的语气一转,“我们在对张海峰的办公室进行搜查时,发现了一些有趣的东西。”
“哦?是什么?”墨宸宗的兴趣被提了起来。
“我们在他办公桌的一个隐秘抽屉里,找到了一本日记。日记里,记录了他对陈默长期的不满和怨恨,甚至有一些诅咒和幻想报复的言辞。而且,在他办公室的衣柜里,我们确实找到了一件深蓝色的旧款灯芯绒外套,上面有一些磨损的痕迹。”
灯芯绒外套,深蓝色,容易在刮擦时留下纤维。这与现场发现的纤维特征高度吻合。
“那件外套,技术科有没有进行比对?”墨宸宗立刻问道。
“已经送去比对了,结果还没出来。另外,关于氯仿,张海峰声称自己从未使用过,也不知道从哪里能搞到。我们对他办公室和实验室常去的地方进行了检查,暂时没有发现氯仿的踪迹。”赵刚汇报道。
张海峰的嫌疑再次上升。虽然他有相对可靠的不在场证明,但那件深蓝色外套和充满怨恨的日记,都让他无法摆脱干系。难道,他是帮凶,或者知情不报?又或者,他的不在场证明存在某种漏洞?
就在墨宸宗思考着张海峰这条线索的时候,凌祖儿那边也有了重大发现。
傍晚时分,凌祖儿略显疲惫但眼神中却带着一丝兴奋地走进了墨宸宗的办公室。她手中拿着一个用证物袋装着的、看起来有些陈旧的硬皮笔记本。
“墨组,我在陈默教授办公室一个锁着的抽屉里,找到了这个。”凌祖儿将笔记本放在墨宸宗的办公桌上,“这是他的日记,或者说,更像是一本创作手札,记录了他从构思到创作《审判》这幅画期间的一些想法和片段式的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