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每一次的退缩和沉默,都在他心里积攒下更多的屈辱和不甘。他的拳头在校服的袖子里悄悄握紧,指甲深深地嵌入掌心,带来一丝微弱的痛感。他痛恨自己的弱小和无能,也曾在无数个夜晚幻想过,如果自己能像电视里那些武者一样,拥有强大的力量,是否就能挺身而出,路见不平一声吼,将这些校园恶霸打得落花流水?
可惜,幻想终究是幻想。现实中,他只是一个连大声说话都不敢的“废材”。
课间操很快结束,学生们陆续返回教室。柳矿经过那个角落时,高鹏一伙已经散去,只留下那个瘦弱男生失魂落魄地站在原地,眼圈红红的,似乎哭过。柳矿脚步顿了顿,最终还是什么也没说,默默地走开了。
下午的课程依旧沉闷。窗外的阳光渐渐西斜,将教室内的一切都染上了一层金色的余晖。放学的铃声终于响起,如同解脱的号角。学生们如释重负地收拾书包,喧闹着涌出教室。
柳矿整理好东西,跟随着人流走出教学楼。夕阳下的校园,多了一份宁静和祥和。然而,这份宁静很快就被打破了。
在通往校门口的林荫道上,柳矿又一次撞见了高鹏和他的那几个跟班。这一次,他们拦住的不是低年级男生,而是一个同班的女生。那女生戴着眼镜,文文静静的,此刻正被高鹏等人围在中间,脸色苍白,显得手足无措。
“喂,我说李婷,最近手头挺紧啊,哥几个的烟钱还没着落呢。”高鹏吊儿郎当地晃着身体,一只手不规矩地伸向女生的书包,“借点‘保护费’花花,下个月……哦不,下下个月肯定还你,嘿嘿。”
他身后的几个跟班也跟着起哄,发出不怀好意的笑声。
“我……我没钱……”那名叫李婷的女生声音细若蚊蚋,带着哭腔。
“没钱?谁信啊!你爸妈不是都上班的吗?搜搜看,肯定有!”一个黄毛跟班说着就要动手去抢女生的书包。
周围路过的同学大多选择了绕道而行,或是低头匆匆走过,假装没有看见。偶尔有几个胆子大些的男生,也只是远远地观望,不敢上前。
柳矿的心脏不争气地剧烈跳动起来。又是这样!又是这种仗势欺人的场面!他看到李婷那无助而恐惧的眼神,仿佛看到了曾经被欺负时的自己。一股莫名的怒火和冲动,如同被压抑许久的火山,在他胸中翻腾。
他知道自己不该多管闲事,高鹏不是他能惹得起的人。理智告诉他,现在最明智的选择就是像其他人一样,低头走开。可是,他的脚却像是灌了铅一样,挪不动半分。
“高鹏……”一个细微的声音从柳矿的喉咙里挤了出来,他自己都惊讶于这突如其来的勇气。
嘈杂的嬉笑声瞬间停顿了一下。
高鹏和他那几个跟班都循声望来,看到是柳矿,脸上都露出了意外和戏谑的表情。
柳矿深吸一口气,鼓起全身的力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颤抖:“高鹏,差不多行了,都是同学,别太过分。”
话一出口,他就有些后悔了。这话说得软绵绵的,毫无威慑力,反而更像是在乞求。
高鹏上下打量着柳矿,像是看到了什么稀奇的怪物,然后嗤笑一声,用一种夸张的语气说道:“哟呵,我当是谁呢?原来是咱们班的‘闷葫芦’柳矿啊!怎么着,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你小子也想学人英雄救美?”
他身边的几个跟班也爆发出哄堂大笑。
“柳矿,你是不是念书念傻了?这里没你的事,赶紧滚蛋!”黄毛跟班指着柳矿的鼻子骂道。
柳矿的脸瞬间涨得通红,从耳根一直红到脖子。他能感觉到周围同学投来的异样目光,有惊讶,有同情,更多的可能是不解和嘲笑。他攥紧了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嘴唇翕动了几下,却发现自己根本说不出更有力的话来反驳。
高鹏见柳矿这副窘迫的模样,脸上的笑容更加得意。他松开那名女生,晃晃悠悠地走到柳矿面前,用手指戳着柳矿的胸口,一字一句地说道:“柳矿,我告诉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小子在想什么。就你这副熊样,还想管老子的闲事?撒泡尿照照自己吧!”
说完,他猛地一巴掌推在柳矿的肩膀上。
柳矿猝不及防,只觉得一股大力传来,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后踉跄了几步,差点摔倒在地。肩膀上传来一阵火辣辣的疼痛。
“滚!”高鹏不屑地啐了一口。
那名叫李婷的女生趁着高鹏的注意力转移到柳矿身上,连忙从人群的缝隙中钻了出去,头也不回地跑远了。
高鹏见“猎物”跑了,觉得有些无趣,恶狠狠地瞪了柳矿一眼:“算你小子今天运气好。下次再让老子看见你多管闲事,腿给你打折!”
说完,他带着那几个跟班,骂骂咧咧地扬长而去,留下柳矿一个人狼狈地站在原地。
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那些原本假装路过的同学,此刻都停下了脚步,目光复杂地投向柳矿。有窃窃私语声传来,虽然听不清具体内容,但柳矿能感觉到那些目光中夹杂的怜悯、嘲讽和幸灾乐祸。
羞耻和愤怒如同两条毒蛇,疯狂地啃噬着他的内心。他感觉自己的脸颊滚烫,仿佛能烙熟鸡蛋。他想逃离这里,逃离这些令人窒息的目光,可是双腿却像是被钉在了地上,动弹不得。
他下意识地抬起头,茫然地望向前方。就在这时,一道清冷的身影映入他的眼帘。
罗瑶。
她背着一个款式简洁的书包,正从不远处缓缓走过,夕阳的余晖洒在她身上,给她周身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光晕,让她那本就清丽的容颜更添了几分朦胧的美感。她的步伐从容而优雅,仿佛周围的一切喧嚣都与她无关。
当她的目光扫过柳矿这边时,似乎在他身上极快地停留了一瞬。那目光很淡,淡得像是一片羽毛轻轻拂过,没有惊讶,没有鄙夷,也没有同情,只是一瞥而过,便又平静地移开了,仿佛柳矿和地上的一颗石子并没有什么区别。
又或者,那只是柳矿的错觉。或许她根本就没有注意到他,没有注意到刚才发生的一切。
柳矿的心猛地一沉,一种比被高鹏推搡时更加强烈的无力感和失落感涌上心头。他自嘲地笑了笑,是啊,自己算什么呢?一个成绩平庸、性格懦弱的“废材”,在罗瑶这样的天之骄女眼中,恐怕连路人甲都算不上吧。
他默默地低下头,捡起因为刚才踉跄而散落在地上的几本书,胡乱塞进书包,然后逃也似地离开了学校。
回家的路,柳矿走得浑浑噩噩。高鹏嚣张的面容,同学异样的目光,以及罗瑶那淡漠的一瞥,如同走马灯般在他脑海中不断回放。每回忆一次,他心中的屈辱和愤怒就加深一分。
他回到家,父母还没下班。空荡荡的房间里,只有他粗重的呼吸声。他把自己重重地摔在床上,用被子蒙住头,仿佛这样就能隔绝外界的一切。
但那些屈辱的画面却更加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啊——!”
柳矿猛地从床上弹起来,胸中积郁的怒火再也无法压制。他冲到墙边,对着那坚硬冰冷的墙壁,狠狠地挥出了拳头。
“砰!砰!砰!”
一下,两下,三下……
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仿佛要把所有的不甘、所有的愤怒、所有的无助都宣泄出去。粗糙的墙面磨破了他手背的皮肤,鲜血瞬间渗了出来,染红了他的指节。钻心的疼痛从手背传来,蔓延到整个手臂。
直到力气耗尽,柳矿才喘着粗气停了下来。他靠着墙壁缓缓滑坐到地上,看着自己鲜血淋漓的右手,眼中充满了血丝。疼痛让他稍微冷静了一些,但心中的憋闷却丝毫未减。
他失神地坐了许久,才拖着疲惫的身体,从书桌的抽屉里翻出了一本已经非常破旧的武侠小说。那是他初中时在地摊上淘来的,书页泛黄,边角卷曲,不知被他翻阅了多少遍。
这本武侠小说,是他贫乏枯燥的学生时代里,唯一的精神慰藉。他沉浸在那些侠客们快意恩仇、行侠仗义的故事里,幻想自己也能拥有绝世武功,扫平世间一切不平事。
可是,小说终究是小说。现实中,他连保护自己都做不到,更别提保护别人了。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最后一缕残阳也消失在地平线下。房间里没有开灯,一片昏暗。柳矿借着从窗外透进来的微弱光线,翻开那本熟悉的武侠小说,目光却久久无法聚焦在文字上。
他脑海中反复回荡着一个念头。
“这个世界,真的只有强者才能不被欺负吗?”他喃喃自语,声音沙哑而干涩。
电视里那些武者飞天遁地的身影,高鹏仗势欺人的嘴脸,罗瑶那清冷淡漠的眼神,此刻交织在一起,形成一幅巨大的讽刺画卷,狠狠地冲击着他的内心。
“武道……对我来说,真的只是遥不可及的梦吗?”
柳矿的目光落在自己受伤的右手上,那里的疼痛依旧清晰。他用力握了握拳,感受着那份真实的痛楚,眼神中充满了迷茫和不甘。
自从那天在校门口被高鹏推搡并撂下狠话之后,接下来的几天,柳矿都过得提心吊胆。高鹏那句阴狠的“下次再让老子看见你多管闲事,腿给你打折!”如同跗骨之蛆,又像一根尖锐的倒刺,深深地扎进了他的心里,时不时地刺痛一下,让他坐立不安。
恐惧像一张无形的网,笼罩着他的日常。上课时,他会不由自主地走神,目光总是不经意地瞟向高鹏的座位,哪怕高鹏只是打个哈欠,或者和旁边的跟班嬉笑一声,都会让柳矿的心猛地揪紧,以为厄运即将降临。他走路时也变得格外警惕,尽量低着头,避开人群密集的地方,尤其是那些平日里高鹏一伙喜欢聚集的角落。食堂里,他总是选择最偏僻的角落,飞快地吃完饭就离开,生怕与那伙人迎面撞上。就连晚上回家,走在昏暗的路灯下,身后稍微有些急促的脚步声,都会让他惊出一身冷汗,下意识地加快步伐。
这种草木皆兵的状态,让他本就疲惫的精神更加不堪重负。黑眼圈一天比一天重,课堂上打瞌睡的次数也越来越多,连带着本就不理想的成绩,似乎也呈现出进一步下滑的趋势。父母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免不了又是一番苦口婆心的劝导和略带失望的叹息,这让柳矿心中的郁结更添了几分。
他痛恨这种担惊受怕的日子,更痛恨那个施加恐惧的源头——高鹏。然而,除了在心里默默诅咒,他似乎什么也做不了。他曾无数次地幻想过,如果自己拥有电视里那些武者的力量,哪怕只有一点点,也足以让高鹏之流不敢再如此嚣张。但幻想过后,冰冷的现实总会把他打回原形,他依旧是那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柳矿。
尽管他已经极力地想要避开高鹏,减少与他们的任何接触,如同鸵鸟般将头埋进沙子里,希冀麻烦会自动远离。但树欲静而风不止,有些麻烦,并不会因为你的躲避而消失,反而会因为你的软弱而变本加厉,主动找上门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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