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朋友,”她低声说,像是在解释,又像是在自言自语,“去了一个……不太平的地方。”
她抬眼看向窗外,街上人来人往,车流不息,充满了鲜活的人间烟火气。可她的目光却仿佛穿透了这一切,望向了某个遥远的、被群山阻隔的未知角落。
“希望……是我想多了。”
她嘴上这么说,但心里那股不祥的预感,却像一滴浓稠的墨汁,滴入了一杯清水里。
正不受控制地、一圈一圈地,朝着四面八方疯狂扩散开来,很快,就要将整杯水都染成一片漆黑。
和魏朔在猫咖那次不算愉快的会面之后,接下来的两天,林洁过得心神不宁。
那股由赵思雨的电话点燃的、名为“落坡村”的无名火,在她心里持续地、小火慢炖般地煎熬着她。它不像古宅那件事来得那么凶猛爆裂,更像是一种温吞的、无处不在的窒息感,丝丝缕缕地缠绕着她的每一根神经。
她试着像从前一样,将自己埋进书本和课堂里,用知识的壁垒将那些纷乱的预感隔绝在外。
可她失败了。
周一上午是《民俗文化与比较宗教学》,头发花白的导师在讲台上,用一种抑扬顿挫的语调,深入浅出地讲解着“傩戏面具的象征意义”。
“同学们请看大屏幕,这是出土于赣西地区的明代傩神戏面具。它的造型,狰狞、夸张,双目圆瞪,阔口獠牙。它所代表的,不仅仅是古人对于神祇的想象,更是一种驱逐疫鬼、祛除邪祟的原始信仰寄托。面具,是人与神沟通的媒介,也是凡人与鬼魅之间的屏障。戴上它,人便不再是人,而是神明的化身,拥有了对抗未知的力量……”
导师的声音在宽敞的阶梯教室里回荡,带着一种属于学术的冷静和客观。
林洁坐在后排靠窗的位置,目光却无法聚焦在PPT上那张青面獠牙的木雕面具上。她脑子里嗡嗡作响,导师说的每一个字,都像是投入水中的石子,激起一圈又一圈混乱的涟漪。
屏障?对抗未知?
这些词汇在她听来,充满了讽刺的意味。
她不需要面具,就能看见那些“未知”的东西。可她没有任何力量去对抗,甚至连一道像样的屏障都没有。她的身体,就是一块巨大的磁铁,被动地吸引着周遭所有的负面能量和阴暗情绪。
导师的讲解还在继续,而林洁的思绪早已飘远。她脑子里反反复复回放的,是赵思雨挂断电话前那得意洋洋的脸,和“落坡村”这个光是听起来,就透着一股子晦气和不祥的名字。
坡,总有下坠之意。落坡,更是带着一种无法挽回的颓势。
什么样的村子,会取这样一个名字?
“嗡嗡——”
放在课桌下的手机,轻微地震动了一下。
林洁的心也跟着一跳,她几乎是立刻就低下头,将手机从帆布包里摸了出来。
屏幕亮着,是赵思雨发来的微信。
【赵大记者】:[图片]洁洁你看!我的田野调查第一站!村口这棵老槐树,据说有几百年历史了,是村里的神树!
林洁点开图片。
照片的构图很好,不愧是新闻系的高材生。斜阳下,一棵巨大的、枝干虬结的老槐树静静矗立在村口,树皮开裂,像老人脸上深刻的皱纹。树下,几个穿着蓝布衣裳、满脸沟壑的老人,正眯着眼睛懒洋洋地晒着太阳,旁边卧着一条瘦骨嶙峋的黄狗。
黄土夯成的墙,灰黑色的瓦片,蜿蜒的泥土路。
一切都显得那么的原始、淳朴,又透着一股与世隔绝的闭塞。
【赵大记者】:他们现在还保持着祭拜神树的习惯,逢年过节都要来烧香磕头,祈求风调雨顺,人畜兴旺。简直是活的民俗学教材!
紧接着,又是一条信息。
【赵大记者】:[图片]这是村长家,我今天就在他家吃的饭。山里自己种的菜,养的鸡,味道绝了!就是他们也信那个‘鬼胎’的说法,说村里有个‘送子娘娘’,但这个娘娘脾气古怪,送来的孩子,十有八九都有问题。
第二张照片,是在一间昏暗的屋子里拍的。一张老旧的八仙桌,上面摆着几个粗瓷大碗,菜色看起来很简单,一盘炒青菜,一盘土豆丝,还有一碗炖鸡。桌边坐着一个皮肤黝黑、笑容憨厚的男人,应该就是赵思雨口中的村长。
【赵大记者】:我跟村长聊了很久,把他们关于‘鬼胎’的传说都套出来了!什么夜里会听到婴儿的哭声啦,什么孕妇会梦到穿黑衣服的影子啦,还有人说在后山见过鬼火!
看着赵思雨文字里那种发现新大陆般的兴奋,林洁却一点也笑不出来。
她能想象到赵思雨此刻的样子,肯定是双眼放光,一边用笔飞快地记录,一边用那种充满了现代知识分子优越感的口吻,将村民们口中那些真实发生过的、让他们恐惧不已的事情,轻描淡写地归结为——水源污染导致的集体幻觉,和落后地区特有的愚昧文化。
她字里行间都透着一种“我已经看穿了一切”的自信。
【赵大我记者】:我分析过了,这个村子地理位置偏僻,信息闭塞,近亲结婚的现象肯定很普遍。加上他们喝水都是直接引用山泉,很可能水体里含有某种重金属或者致幻物质。所谓的‘鬼胎’,大概率就是因为这些物理原因导致的畸形胎儿,和村民长期压抑下的集体癔症!等我拿到水样和村民的血样回去化验,肯定能证实我的推断!
林洁看着那段长长的文字,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指甲掐进了掌心。
她一遍又一遍地,将那几张照片放大,像素点变得模糊,她还是固执地、一寸一寸地仔细审视着。
照片上的人,景,似乎都没有任何问题。老人的表情是麻木的,村长的笑容是憨厚的,村庄的景致是贫瘠的。
可林洁总觉得,这些照片的色调,有一种说不出的灰败和压抑。
那不是光线或者设备的问题,而是一种更深层次的、浸入骨髓的黯淡。像是整个村庄都被笼罩在一层肉眼看不见的、厚厚的灰尘之下,所有的生命力都被这层灰尘吸走了,只剩下了一个空洞的、毫无生气的躯壳。
她试着将手掌覆盖在手机屏幕上,闭上眼睛,努力地去感知照片里透出的气息。
这是她从奶奶那里学来的、一种很不靠谱的“望气”法门。据说,但凡有灵性的东西,或者怨气极重的地方,哪怕只是通过影像,也能感知到一二。
但隔着冰冷的手机屏幕,那股气息实在是太微弱了,若有若无,像是风中游丝,她刚想抓住,它就散了。
这种抓不住、看不清的感觉,让她比直接看到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更加烦躁。
下课铃响了,导师宣布下课,同学们纷纷收拾东西离开。林洁却还坐在原地,盯着手机屏幕,眉头紧锁。
不行,她不能就这么干等着。
她深吸一口气,直接拨通了赵思雨的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通,背景音里有些嘈杂的风声。
“喂?洁洁?怎么啦,是不是被我的专业精神感动了?”赵思雨的声音听起来心情很好。
“思雨,我再跟你说一遍,你立刻回来。”林洁开门见山,语气严肃。
电话那头的赵思雨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哎哟我的大小姐,你怎么又来了?我这边进展顺利得很,村民们都很配合,再有两三天,我第一手资料就收集齐了。”
“我不是在跟你开玩笑。”林洁压抑着心里的烦躁,“你听我说,那个地方不对劲。你发的照片我看了,整个村子的气场都很压抑,像是……”她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那种感觉,“像是被什么东西罩住了。”
“气场?洁洁,我们是受过高等教育的,要讲科学。”赵思雨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无奈的纵容,“你是不是最近又看那些乱七八糟的书了?别自己吓自己。”
“我不管你信不信,”林洁固执地说,“你答应我几件事。第一,不要喝村里的生水,烧开了也不行,你自己带的矿泉水喝完了就去镇上买。第二,他们给你的食物,尤其是肉类,吃之前一定要注意。第三,晚上早点休息,锁好门窗,不管听到什么动静都别出去。”
听着林洁一连串的嘱咐,电话那头的赵思雨沉默了片刻,随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林洁同学,你现在好像我妈啊。”她调侃道,“你放心吧,我好歹也是新闻系的,这点田野调查的专业素养还是有的。我知道要注意卫生,防止病从口入。”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轻松起来,反过来安慰林洁:“哎呀,你别那么紧张。村里人其实都挺淳朴的,就是思想太落后了,需要我们这些有知识的人去引导。哦对了,我还见了村医,人特别好,看我像是外地来的,怕我水土不服,还免费给我开了点预防的中药,让我每天熬着喝呢。”
“中药?”林洁的心猛地一沉,“什么中药?你看过药方吗?”
“我哪看得懂那个,”赵思雨不以为意地说,“都是些草根树皮之类的,闻着挺清香的。村医说能安神助眠,我觉得喝了之后,晚上睡得是挺香的。行啦行啦,我这边要进山了,信号不好,先不跟你说了啊。”
“喂!赵思雨!你别喝那……”
“嘟——嘟——嘟——”
林洁的话还没说完,电话再次被无情地挂断。
她握着手机,一股深深的无力感席卷了全身。
她就像一个站在岸上的人,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朋友,兴高采烈地朝着一片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的水域走去。她大声呼喊,拼命警告,可对方却笑着朝她挥挥手,以为她只是在开一个无伤大雅的玩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