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感觉,糟糕透了。
接下来的时间,每一分每一秒都变成了煎熬。
林洁彻底没了上课的心思,直接回了宿舍。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一遍又一遍地刷新着和赵思雨的聊天记录,翻来覆去地看那几张灰败的照片,企图从里面找出更多被忽略的细节。
可什么都没有。
第三天晚上,窗外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雨点敲打在玻璃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宿舍里很安静,舍友们都去了图书馆自习。
林洁刚洗完澡,换上睡衣,正用毛巾擦着湿漉漉的头发,准备上床睡觉。这三天,她几乎没怎么合眼,精神已经绷到了极限。
就在这时,放在书桌上的手机,毫无征兆地,剧烈震动了起来。
嗡——嗡——嗡——
在寂静的房间里,那声音显得格外突兀,像是一道催命的警报。
林洁的心脏漏跳了一拍。她猛地回头,看见屏幕上闪烁的名字,瞳孔骤然收缩。
是赵思雨。
这个时间点,她应该早就睡了。
一股冰冷的、不祥的预感,像毒蛇一样缠住了她的心脏。她几乎是扑到桌边,颤抖着手抓起手机,划开了接听键。
“喂?思雨?”
她刚把手机放到耳边,还没来得及说第二句话,听筒里就传来了一个让她头皮发麻的声音。
那不是赵思雨平时清亮爽朗的声音。
那是一个被极度恐惧攫住了喉咙,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哭腔的、压抑又绝望的抽泣声。
“洁洁……洁洁……救我……”
赵思雨的声音断断续续,气若游丝,背景里是死一般的寂静,连电流的杂音都听不见。这种极致的安静,反而比任何嘈杂的声音都更让人毛骨悚然。
林洁的心,在那一瞬间,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地揪紧了,疼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她用尽全身力气,稳住自己的声音,对着话筒吼了出来:“你怎么了?!梦到什么了?说清楚!”
她的声音因为激动而破了音,在空荡的宿舍里显得异常尖锐。
“我……我做梦了……”电话那头的赵思雨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崩溃地泣不成声,“我梦到……梦到那个东西了……”
“我梦见……梦见一个黑影子……”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她全部的力气,“没有脸……就是一团黑乎乎的人影……就站在我床边……我动不了……也叫不出来……”
林洁浑身的血液,在这一刻几乎要凝固了。
这个场景,和赵思雨之前描述的、村民们口中孕妇做的噩梦,一模一样!
“它……它伸手……”赵思雨的声音里充满了令人心悸的恐惧,“它伸手摸我的肚子……它的手……好冷啊……像一块冰……一块从地底下挖出来的冰……一直往我身体里钻……”
“洁洁……我好怕……这不是幻觉……这不是梦……”她的哭声里带上了一丝神经质的尖利,“是真的!我能感觉到!我醒了之后,肚子好痛……像是有什么东西……有东西在往下坠……一直在坠……”
“救我……洁洁……救我啊……”
赵思雨的声音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最原始的恐惧。
那种恐惧是如此的真实,如此的鲜明,是发自灵魂深处的战栗。林洁甚至能通过这根细细的电话线,清晰地感觉到一股阴冷的、充满了恶意的、黏腻的气息,正从遥远的落坡村,顺着信号蔓延过来,像一条无形的毒蛇,缠绕在赵思雨的身边,也缠绕在她的耳边。
她浑身的血都凉透了。
但越是这种时候,她的大脑反而越是冷静。恐惧被一种更强大的、被激怒的情绪压了下去。
她当机立断,用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式的口吻,对着电话那头已经濒临崩溃的赵思雨吼道:“赵思雨!你听着!”
她的声音又大又急,成功地让赵思雨的哭声停顿了一下。
“现在,立刻,马上!从床上下来,去把房间的门窗全部锁好!用东西顶住门!不管是谁在外面敲门,不管他说是谁,都绝对不要开!”
“然后!把你房间里,能找到的所有灯,全部打开!台灯、顶灯,全部打开!让房间里没有一丝黑暗的角落!”
“做完这些,立刻把你的地址发给我!最详细的地址!具体到你在村里住的哪一间房!快!”
林洁一连串的指令清晰而有力,像是一剂强心针,暂时稳住了赵思雨混乱的情绪。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声响,和赵思雨带着浓重鼻音的、颤抖着的回应:“……好……好……”
挂了电话,林洁一秒钟都没有犹豫。
她的手指在冰冷的手机屏幕上飞快地滑动,几乎是凭借肌肉记忆,就找到了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
魏朔。
她拨了出去,电话几乎是立刻就被接通了。
“喂?”
魏朔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丝刚从睡梦中被吵醒的沙哑和低沉,却依旧沉稳。
林洁甚至来不及做任何铺垫,用自己毕生最快的语速,将所有事情压缩成最核心的信息,倾泻而出。
“魏朔!我朋友赵思雨在落坡村出事了!就是我之前在猫咖跟你说的那个‘鬼胎村’!她做了和村里那些孕妇一模一样的噩梦,情况很危险!我必须马上过去找她!”
电话那头陷入了一阵沉默。
那阵沉默只持续了短短两秒钟。
可对林洁来说,这两秒钟,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她甚至能听到自己因为紧张而疯狂擂动的心跳声,一声一声,敲打着她的耳膜。
然后,魏朔那沉稳有力的声音,穿透了深夜的雨幕和无边的恐惧,清晰地传了过来。那声音里已经没有了丝毫睡意,只有一种让人心安的冷静和果决。
“地址发给我。”
“我现在去接你,十五分钟后到你宿舍楼下。”
魏朔说十五分钟,就真的是十五分钟。
林洁挂断电话,用最快的速度换下睡衣,套上牛仔裤和一件深色卫衣,将奶奶留下的玉佩贴身戴好,又从抽屉里翻出几张备用的黄符塞进裤兜,最后抓起一个帆布背包,胡乱塞了充电宝、纸巾和一瓶水,就冲出了宿舍。
深夜的校园空无一人,只有路灯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投下孤寂的光晕。冷雨还在下,细密得像一张网,将整个世界都笼罩在一种潮湿的、令人喘不过气的氛围里。
林洁没有打伞,就那么站在宿舍楼下的屋檐下,任由带着寒意的晚风吹乱她的头发。她一遍遍地看着手机,屏幕上是赵思雨十几分钟前发来的定位,和一个极其简单的地址:落坡村村长家,东头第二户。
除了这个地址,再无一言。
她不敢再打电话过去,怕打扰到赵思雨,更怕……电话那头无人接听。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像被拉长了的酷刑。
就在她快要被自己的心跳声逼疯的时候,一道刺眼的光束猛地划破了远处的黑暗,像两把出鞘的利剑,撕开了沉沉的雨幕。
一辆黑色的、充满了硬朗线条的越野车,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气势,悄无声息地停在了她的面前。车轮碾过积水,溅起细小的水花。
林洁甚至没有看清车牌,就认出了这辆车。
她几乎是立刻就冲了过去,拉开车门,一头钻了进去。
“砰”的一声,车门关上,将外面那个阴冷潮湿的世界彻底隔绝。
车里暖气开得很足,一股干燥温暖的气流瞬间包裹了她冰冷的四肢,让她因为紧张而僵硬的身体,有了一丝极其短暂的放松。
驾驶座上,魏朔穿着一件黑色的冲锋衣,拉链拉到了顶,侧脸的线条在仪表盘幽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冷硬。他似乎也是刚从床上起来,头发还有些微的凌乱,但那双眼睛,却毫无睡意,像寒潭一样,沉静又锐利。
他没有看她,只是在车门关上的瞬间,就从副驾驶座上拿起一个保温杯递了过来,同时,又将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深色厚外套扔到了她怀里。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一句废话。
最后,他才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字,声音低沉得像是车子的引擎在共鸣。
“穿上。”
后座传来一阵动静,陈默那张还带着点少年气的脸从驾驶座的靠背旁边探了出来,他身上还穿着睡衣,外面胡乱套了件警队的夹克,头发乱得像个鸟窝,脸上写满了担忧和焦急。
“林洁同学,你……你别太担心。”他看到林洁苍白的脸色,有些语无伦次,“思雨姐她吉人自有天相,肯定,肯定没事的。我们头儿已经联系了距离落坡村最近的南山镇派出所,让他们先派人过去看看情况,稳住她。”
林洁紧紧抱着那件还带着男人体温的外套,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干涩:“谢谢你们。”
她将外套披在身上,又拧开了那个保温杯。
里面是热乎乎的牛奶,温度刚刚好,不烫口。
她握着那杯热牛奶,杯壁的温度透过掌心,一点点传到身体里。可这股物理上的暖意,却丝毫无法驱散她心底那股彻骨的寒冷。
她的脑子里,像卡壳的放映机,一遍又一遍地,重复播放着赵思雨在电话里那恐惧到失声的哭泣。
“好冷啊……像冰一样……”
“有东西在往下坠……”
“救我……”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淬了毒的冰锥,狠狠扎进她的脑海里,搅得她五脏六腑都揪成了一团。
魏朔没有再说话,直接发动了车子。黑色的越野车像一头沉默的猛兽,调转车头,汇入了空无一人的街道,朝着城外的方向一路疾驰而去。
车窗外的城市灯火,在细雨中化作一团团模糊的光晕,飞速地向后倒退。那些熟悉的、代表着现代文明和人间烟火的霓虹,很快就被甩在了身后,被无边无际的、浓稠如墨的黑暗彻底吞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