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话,再次印证了魏朔之前的猜测。问题,很可能就出在水和那个所谓调理身体的中药上。
就在这时,一直在房间里默默勘查的魏朔突然在床底下有了发现。他俯下身,从最里面的角落里,用戴着手套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捏出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个用红色的细线穿着的、小小的、由黄纸叠成的三角形符咒。
符咒的纸张已经有些陈旧,上面用朱砂画着一些扭曲的、完全看不懂的符号,像是某种古老的文字,又像是随意的涂鸦。符咒的一个角,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像是被火燎过又被阴气浸染过的焦黑色。
魏朔站起身,将那个小小的符咒拿到众人面前,他的表情前所未有的凝重。
林洁只看了一眼,瞳孔便猛地一缩。
一股阴冷、黏腻的邪气,如同毒蛇一般,从那小小的符咒上扑面而来,让她浑身的汗毛都倒竖了起来。那是一种混合了死亡、怨恨和诅咒的复杂气息,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腐朽感。
“这东西是哪里来的?”她的声音瞬间冷了下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寒意。
赵思雨也凑过来看了一眼,眼神里有些茫然,她努力地想了想,才恍然大悟地“啊”了一声。
“哦,这个啊……”她说,“是房东大娘给我的。就是昨天她带我看完村医回来,塞给我的。她说看我一个女孩子自己住,印堂发黑,怕我被村里不干净的东西缠上,就给了我这个,说是庙里求来的,能安神辟邪。我当时也没多想,谢过她之后,就……就随手塞到床底下去了,我不太信这些……”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也正是她这种现代知识女性的“不信”,让她没有将这道致命的“护身符”贴身佩戴,或许,也正是这个不经意的举动,救了她一命。
林洁没有说话,她从魏朔手中接过了那个符咒。
符咒入手冰凉,那种刺骨的寒意顺着她的指尖就想往身体里钻。她立刻调动起玉佩的力量,在指尖形成一层薄薄的保护膜,隔绝了那股邪气的侵蚀。
她闭上眼睛,将全部心神都沉浸在那枚符咒之上。
瞬间,那些之前在她脑海中喧嚣的灵体噪音,仿佛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疯狂地朝着这个符咒涌来。她清晰地“看”到,无数细小的、代表着怨念和死气的黑色丝线,从符咒上散发出来,又与这个村子里弥漫的、无处不在的庞大邪气场紧密地连接在一起。
它们同出一源。
这枚符咒,根本不是什么安神辟邪的护身符,而是一个坐标,一个引子,一个能将邪恶力量精准引导到某个人身边的……诅咒之物。
那股气息,充满了死寂和怨毒。
林洁猛地睁开眼睛,眸光锐利如刀。
她看向魏朔,一字一句,清晰而肯定地说道:“问题就出在这上面,还有那个村医身上。我们必须去会会他。”
陈默几乎是小跑着回来的,越野车被他停在院外,车门关上的声音在死寂的村子里显得格外突兀。他几步跨进院子,脸上那点惯常的轻松活泼早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着困惑与凝重的神色。
“头儿,林洁。”他喘了口气,看向站在厢房门口的魏朔和林洁。
魏朔的目光没有离开过林洁手里的那枚黄符,只是微微偏了偏头,示意陈默继续说。
“我问了那个房东大娘。”陈默抹了把额头上的汗,压低声音说道,“她说她们家祖上几代人都住在这个村里,没搬过。村里闹‘鬼胎’这事儿,不是一天两天了,好些年了都,只不过……她说最近这大半年,不知道怎么回事,变得特别厉害,一个月能有好几起。”
陈默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最关键的是,她们好像都习惯了。我跟那大娘提这事儿,她就叹了口气,跟我说‘这就是命,是山神爷发怒了,躲不过的’。我看她那样子,不是装的,是真这么觉得。麻木了,懂吗?就跟城里人习惯了堵车一样,她们习惯了死孩子。”
这个比喻让气氛更加沉重。林洁看了一眼身边脸色发白的赵思雨,后者正死死地咬着嘴唇,显然是被陈默的话再次勾起了恐惧。
“那个村医呢?”魏朔终于开口,声音低沉。
提到村医,陈默的表情变得更加古怪。“我也去了。他家开的那个小诊所,就在村子中间,挺好找的。一进去,那股子中药味儿冲得人脑门子疼。村医本人叫王德才,看着大概四十多岁,个子不高,有点驼背,长得……怎么说呢,就是那种你扔人堆里绝对不会多看一眼的老实人,脸上带点笑,看着挺憨厚的。”
“他见到我这个‘警察’,一点儿都不慌。”陈默比划着,“我说明来意,提到赵记者的事,他还特客气,忙着给我倒水,还主动把给赵记者开的药方和剩下没煎的药材都拿了出来,让我随便看。”
陈默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药方和一包用牛皮纸包着的中药递给魏朔,“他说开的都是些健脾和胃的普通草药,什么茯苓、白术、山药之类的,给外地来的人调理肠胃,预防水土不服的,绝对吃不坏人。我看了看,好像是没什么问题。”
“头儿,”陈默的眉头紧紧地拧在一起,他努力地寻找着合适的词语来形容自己的感觉,“我觉得这人……他看起来不像个坏人,真的。说话做事都特别妥帖,配合得不得了。可我就是觉得不对劲,哪里不对劲,我又说不上来。太平静了,对,就是太平静了,平静得有点假。”
魏朔接过药方和药材,只是扫了一眼,没有发表任何意见。他沉默地听完陈默的汇报,然后将林洁刚才一直捏在手里的那枚黄纸符,小心翼翼地放进一个物证袋里,封好口,递给了陈默。
“这个,你现在立刻开车送回市局,直接交给技术科的老李,让他用最快的速度检测上面的所有成分,特别是那个发黑的角上,看看有没有什么特殊的生物残留或者化学物质。”魏朔的语气不容置疑。
“好。”陈默接过物证袋,郑重地点了点头。
“送完东西你不用马上回来,先在局里待命,查一下这个王德才的全部背景资料,从他出生到现在,所有的社会关系、经济状况,一点都不要放过。”
“明白!”
打发走陈默,魏朔转过身,深邃的目光看向林洁,那眼神里带着一种无需言说的默契。
“走吧,”他说,“我们一起去会会这个王医生。”
“我……我也去!”一旁的赵思雨突然开口,声音还有些颤抖,但眼神里却多了一丝倔强,“我是记者,这件事是我报道的,我不能躲在这里。”
林洁看了她一眼,摇了摇头:“你现在的状态不适合过去,而且你的出现会打草惊蛇。”她伸手按住赵思雨的肩膀,将一丝安抚的暖意渡过去,“相信我们,你待在这里,锁好门,哪儿也别去,谁叫门都不要开。这对我们来说,就是最大的帮助。”
魏朔也开口道:“赵记者,林洁说得对。保护好自己,等我们回来。”
他的声音有一种令人信服的力量。赵思雨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点了点头,退回了房间里。看着她从里面插上门闩,发出“咯哒”一声脆响,魏朔和林洁才转身离开了这个破败的院子。
清晨的村庄,本该是炊烟袅袅、人声渐起的时候。可白家村的早晨,却安静得像一幅被抽掉了所有生气的黑白画。他们走在空无一人的土路上,两旁的黄土房都门窗紧闭,灰败的墙壁像是垂暮老人的脸,布满了褶皱和冷漠。
风从巷子口吹过,卷起地上的尘土和一股若有似无的腐败气味。
林洁跟在魏朔身边,每往前走一步,她脑海中那些尖锐的、细碎的灵体噪音就清晰一分。那些属于婴儿的啼哭声,不再是混沌的一片,而是渐渐分离,变得此起彼伏,充满了痛苦和恐惧。她感觉自己正一步步走向一个巨大的、无形的漩涡中心,那漩涡散发着浓郁的怨气和死气,让她每一步都走得格外沉重。
王德才的家,或者说他的诊所,就在村子中央最显眼的位置。
在一片低矮破败、仿佛随时会坍塌回泥土的黄土房中间,一栋方方正正的二层水泥小楼拔地而起,显得格外气派,也格外突兀。楼房的外墙刷着白色的涂料,虽然经过风吹日晒有些斑驳,但和周围的环境比起来,已经称得上是窗明几净。这种建筑,在这个贫瘠落后的村庄里,本身就是一种身份和财富的象征。
诊所就在一楼,门口挂着一个简单的木牌,上面用红漆写着“白家村卫生所”几个字。玻璃门擦得很干净,能清楚地看到里面的陈设。
两人对视一眼,魏朔伸手推开了门。
“叮铃——”门上挂着的一个小铃铛发出了清脆的响声。
一股浓烈到近乎呛人的中药气味瞬间将他们包裹。这味道比陈默形容的还要厚重百倍,成百上千种草药的气息混合、发酵,沉淀在这个空间里,形成了一种独特的、几乎能让人窒息的氛围。
诊所不大,但收拾得井井有条。靠墙立着一排高大的深棕色药柜,上面密密麻麻地贴着标签。一张老旧的问诊桌,一把椅子,旁边还有几条供人输液休息的长凳。
一个穿着白大褂的男人正背对着他们,站在药柜前,手里拿着一个铜杵,正在一个药臼里“咚、咚、咚”地捣着药。他的动作不疾不徐,富有节奏,仿佛完全没有被门口的铃声打扰。
听到脚步声,他才慢慢停下手里的动作,转过身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