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抵达与新的起点

他的反常表现，让苏晓梅把所有想问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她清楚地看到，这个刚刚还侃侃而谈、挥洒自如的技术科长，在提到父亲的名字后，眼神里竟然流露出一丝难以掩饰的……恐惧。
苏晓梅心中的谜团，非但没有解开，反而又增加了一个。
这个看起来有些胆小怕事、却又懂这么多技术的马科长，和父亲的过去到底有着什么样的联系？
他，到底在害怕什么？
苏晓梅心里的这个疑问，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湖里，激起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马科长接下来再也没有提过任何关于技术的话题，只是拿着报纸心不在焉地看着，车厢里的气氛变得有些尴尬。
还好，这种沉默没有持续太久。火车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窗外的景物从单调的田野变成了密集的房屋。列车员拖着长腔的报站声在广播里响起，带着南方特有的口音：“前方到站，终点站……”
火车终于在一阵长长的刹车声中，缓缓停靠在了站台上。
拥挤的人潮开始涌动，苏晓梅、陈卫国和马科长三个人夹在人群里，费力地拿好各自的行李，随着人流一起下了车。南方的空气带着一股潮湿温热的气息，和北方的干冷完全不同，让苏晓梅感觉有些新奇。
走到了人声鼎沸的出站口，三人知道，就此该分道扬镳了。
一直没怎么说话的陈卫国，此刻却显得有些扭捏。他把手里的一个大帆布包换了个手，看着苏晓梅，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吭哧了半天才开口：
“那个……苏晓梅同志，在车上……是我太犟了。书上的东西，也不全是错的。”他顿了顿，似乎觉得这样说还不够，又补充了一句，声音不大但很认真，“你说的对，人不能总看着脚底下那点东西，也得抬头看看路。”
这是他第一次，用这种方式变相地承认了苏晓梅的观点。对于陈卫国这种性格的人来说，这已经算是非常郑重的道歉和和解了。
苏晓梅心里一暖，她真诚地看着陈卫国，摇了摇头说：“不，陈师傅，你的经验对我来说也很宝贵。你让我知道了，书本上的理论和真正的实践之间，还有很长很长的一段路要走。我应该谢谢你才对。”
听到她这么说，陈卫国那张一直紧绷着的脸，终于露出了一个爽朗的笑容。苏晓梅也跟着笑了起来。
两人相视一笑，之前在车上因为技术问题争得面红耳赤的火药味，早就烟消云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不用言说的、惺惺相惜的情谊。
“我是来这边的红星机械厂总厂实习的，”陈卫国主动说出了自己的去向，“以后要是有机会，咱们再好好交流交流技术上的事儿！”
“好！”苏晓梅用力地点了点头。
而一旁的马科长，从下车开始就一直显得心事重重。他看着苏晓梅和陈卫国，眼神里有几分羡慕，但更多的是一种挥之不去的忧虑。
他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在苏晓梅准备和陈卫国告别时，突然走上前，把她拉到了一边，远离了嘈杂的人群。
他压低了声音，用一种非常严肃的语气对苏晓梅说：“小同学，听我一句劝。你很有天分，比我见过的很多年轻人都强。但是，有些事……不是咱们搞技术的人该掺和的。”
他的目光快速地扫了一眼四周，仿佛怕被什么人听到一样，继续说道：“刚才在车上说的那个‘晶界位移’，已经是过去的事了。既然过去了，就让它彻底过去吧。对你，对你家里人，都好。”
苏晓梅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马科长紧紧地盯着她，一字一句地告诫道：“你记住，搞技术的人，最重要的一条，就是安安稳稳，平平安安。不要去碰那些不该碰的东西，更不要去查那些不该查的人和事。不然，会惹上大麻烦的。”
他说完这些话，像是完成了一个沉重的任务，长长地出了一口气。他不再给苏晓梅任何追问的机会，只是对她匆匆地点了点头，然后便转过身，快步混入了出站口川流不息的人群里，很快就消失不见了，仿佛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
苏晓梅一个人站在原地，紧紧地捏着行李包的带子，指节都有些发白。
她的心里，像是打翻了五味瓶，各种情绪翻江倒海。
马科长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父亲的死，难道真的有什么见不得人的隐情？“过去的事”，又是指什么事？不该碰的东西，不该查的人……这一切的背后，到底隐藏着一个怎样可怕的秘密？
她抬头望向这座陌生的城市。高大的楼房鳞次栉比，街道上穿梭着崭新的公交车和各种她没见过的汽车，到处都是行色匆匆的人群。一切都充满了生机和活力，与北方那个灰扑扑的工业小城截然不同。
不远处，一块巨大的牌子在南国灿烂的阳光下熠熠生辉，上面是几个遒劲有力的大字——南方工业大学。
那就是她拼尽全力才考上的地方，是她梦想的殿堂，是她人生的新起点。
苏晓梅站在原地，深深地吸了一口带着湿气的空气，然后又缓缓吐出。她把心里那些沉甸甸的疑云和不安用力地压了下去。
不管父亲的死背后有什么秘密，不管马科长在害怕什么，她现在首先要做的，是站稳脚跟，是学到真正的本领。只有自己变得足够强大，才有资格去揭开那些被尘封的真相。
她将带着母亲的期盼，带着弟弟的约定，带着顾长林的指引，也带着父亲留下的所有秘密，在这个全新的起点上，开始一段截然不同的征程。
她挺直了腰背，迈开脚步，向着那块写着大学名字的校牌走去。
然而，她没有注意到的是，就在她走进校园大门的时候，不远处一辆停在路边的黑色伏尔加轿车里，一双眼睛正透过擦得锃亮的后视镜，冷冷地注视着她的背影。
那道目光像针一样，一直跟随着她，直到她的身影被校园里的建筑彻底吞没，完全消失在视线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