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匿名方案

但是，苏晓梅心里很清楚，这个耳光不能由她自己直接扇过去。
以她现在一个实习生的身份，别说拿出一份这么惊世骇俗的技术方案，就算是在车间里提一个稍微大点的技术改进建议，都可能被当成是异想天开。
如果这份方案从她手里交上去，刘建军看都不会看，恐怕会当场把方案撕了，再反过来给她扣上一顶“哗众取宠”、“扰乱生产秩序”的大帽子，甚至可能用更恶毒的罪名来打压她。
她必须用一种更巧妙，也更安全的方式。
她的脑子里立刻就浮现出了马科长的身影。
她决定赌一把。赌马科长作为当年那场冤案的亲历者，一定能看懂这份方案里蕴含的真正价值；也赌他那被恐惧压抑了二十年的内心深处，还残存着最后一丝对技术的忠诚，和对父亲苏明远的愧疚。
打定主意后，苏晓梅立刻行动起来。
她把自己关在宿舍里，整整花了两天两夜的时间。
白天，她照常去学校和车间，装作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一到晚上，她就立刻回到宿舍，拉上窗帘，在书桌前那盏昏暗的台灯下，开始整理那份方案。
父亲的笔记充满了天才的灵感和实验性的记录，但很多地方都比较零散，缺乏系统性的理论阐述。苏晓梅的工作，就是用她从大学课堂上学到的最新理论知识，将父亲那些零碎的火花，串联成一套完整的、逻辑严密的、具备实际操作性的技术方案。
她重新推导了所有的公式，计算了最合适的超声波频率范围。她甚至根据红星机械厂现有的设备情况，画出了一张详细的改装图纸，说明了如何利用一台旧的信号发生器和几个换能器，组装出一台能够满足工艺要求的简易超声波冲击装置。
方案的每一个字，每一个数据，她都反复推敲。她把这份方案命名为——《关于提高4S-2型齿轮材料耐磨性的新工艺方案》。
方案写完后，她又找出一张信纸，换用自己非常不习惯的左手，歪歪扭扭地写了一行字：“一份或许可行的建议，请马科长参考。”
她没有署名，也不敢用自己的笔迹。
做完这一切，已经是第三天凌晨。她利用午休时间，揣着这份沉甸甸的方案，悄悄溜到了办公楼。她看准技术科办公室里没人，像个小偷一样闪了进去，迅速拉开马科长那张旧办公桌最下层的抽屉，把信封塞进了最里面的一堆杂物底下，然后又飞快地退了出来。
整个过程，她的心都快跳到了嗓子眼。
第二天一早，马科长像往常一样，端着一个大茶缸子走进了自己的办公室。
他打着哈欠，准备从抽屉里找茶叶，手一摸，就感觉底下有个硬硬的信封。
“谁放的？”他嘟囔了一句，把信封拿了出来。
信封没有封口，他轻易就倒出了里面厚厚的一叠稿纸和一张短信。看到那张短信上歪歪扭扭的字，他皱了皱眉头，没当回事，随手就翻开了那份方案。
他本来只是想随便扫一眼，可当他的目光落在方案标题上，看到“4S-2型齿轮”和“新工艺”这几个字时，他的眼神一下子就凝固了。
他只看了第一页，整个人就如同被雷击了一般，拿着稿纸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
超声波冲击！
微观锁合结构！
这……这不是……
这不正是他二十年前，和苏工一起没日没夜奋战，苦苦思索却没能最终实现的技术吗！
他发疯一样地往下翻，方案里的每一个字，每一张图，都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他尘封了二十年的记忆。方案的整体思路，和苏明远当年的设想一脉相承，但在具体的工艺参数和设备改装细节上，却比当年要完善得多，也更具备现实的可操作性！
这是苏工的成果！一定是！
可是，苏工已经去世了……那这份方案是哪来的？
一个念头闪电般地划过他的脑海——苏晓梅！
除了她，还能有谁？只有她能接触到苏工的遗物，也只有她这个上了大学的高材生，能把苏工当年的构想，补充得如此完善！
马科长激动得脸颊涨红，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他仿佛看到了一个巨大的技术突破就在眼前。
可这股激动劲儿还没持续一分钟，一股冰冷的寒意就从他的脚底升起，瞬间浇灭了他心中的火焰。
刘建军！
他的脑子里蹦出了这个名字。
他猛地站起身，下意识地冲到门口，把办公室的门给反锁上了。然后他像捧着一个烫手的山芋一样，拿着那份方案，在狭小的办公室里焦躁地来回踱步，嘴里不停地念叨着：“疯了……真是疯了……这丫头真是疯了……”
他的内心，展开了一场剧烈的天人交战。
一方面，他能再次看到这项让他魂牵梦绕的技术，激动得浑身发抖。这是他和恩师苏明远共同的梦想，如果能实现，将是多么大的成就！
可另一方面，他对刘建军以及他背后那些看不见的势力，充满了深入骨髓的恐惧。
把这份方案交上去？
那意味着什么？
那就等于是在所有领导面前，公开打刘建军的脸！等于是在告诉所有人，当年被刘建军批倒批臭的那个理论，才是解决问题的关键！这不就是在公然挑战他的权威，为苏明远翻案吗？以刘建军那睚眦必报的性格，他会放过自己吗？
可要是不交……
自己已经当了二十年的懦夫了。当年，眼睁睁看着恩师被批斗，被冤枉，自己连一句公道话都不敢说。现在，恩师的女儿把唯一的希望交到了自己手上，难道自己还要再当一次缩头乌龟吗？
最终，他停在了窗户前，看着楼下车间里工人们忙碌的身影，看着远处那高耸的烟囱，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一种被压抑了二十年的不甘，和作为一个技术人员对技术的本能渴望，终于战胜了那深入骨髓的恐惧。
他做出了一个，可能是他这一生中，做过的最大胆，也最疯狂的决定。
他将那份方案小心翼翼地重新整理好，放进信封，揣进了怀里。他没有去找刘副主任，他知道，去找他等于自投罗网。
他整理了一下自己那身洗得发白的蓝色工作服，挺直了自己弯了二十年的腰杆，深吸一口气，拉开办公室的门，径直朝着厂长办公室的方向走去。
他知道，为了督导这个重点项目，上级部委派来的那位领导，这几天就一直在厂长办公室里蹲点办公。
只有来自更高层的压力，才能劈开刘建军布下的这张黑网，让这份方案，有被实施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