部委派来的那位领导姓王,是一位戴着眼镜,头发有些花白的老工程师。他为人很和气,但一谈起技术问题,眼神就变得格外锐利。
王工程师正在厂长办公室里对着一堆不合格的检测报告发愁,看到马建国拿着一份东西进来,便随口问了一句:“小马,有什么事吗?”
马建国紧张得手心冒汗,他把那个信封递了过去,声音有些发干:“王工,这是……这是我们技术科同志搞出来的一个新想法,关于那个齿轮问题的,您……您给看看?”
王工程师有些意外地接了过来。他抽出那份手写的方案,起初只是随意地翻看着,可越看,他的眉头就皱得越紧,但很快,那紧锁的眉头就舒展开来,眼神也变得越来越亮。
“超声波冲击……微观锁合结构……”他嘴里小声地念着,手指在方案的图纸上轻轻划过,“思路很大胆,非常新颖!这个理论……有意思!”
他猛地抬起头,看着马建国,目光灼灼:“这个方案是谁写的?让他来见我!”
马建国被他看得心里发慌,只能硬着头皮说:“王工,是……是匿名的,我们也不知道是谁。但我觉得,这个方案有巨大的理论和实践价值,值得一试。”
王工程师拿着方案,在办公室里来回走了两步,然后用力一拍桌子:“说得对!值得一试!马上召集所有技术人员开会,立刻组织力量,进行试验!”
刘副主任很快就得知了这个消息。当他听说马建国这个软骨头,竟然敢绕过自己,直接把一份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匿名方案捅到了部委领导那里,并且还得到了领导的认可时,他气得差点把手里的搪瓷杯子给摔了。
他立刻就猜到,这肯定是苏晓梅那个丫头在背后搞的鬼!
他没想到,这个丫头片子竟然学会了用这种方式来将他的军!
可现在是部委领导亲自拍板要试验,他不好公然跳出来反对,那等于是直接跟上级领导对着干。
在厂里临时召开的技术评审会上,刘副主任黑着一张脸坐在那里。
王工程师开门见山,把那份匿名方案提了出来,表示要立刻组织攻关小组进行试验。
会议室里的工程师们听完,都面面相觑,小声地议论着,大部分人都觉得这个想法太超前了,听都没听说过。
刘副主任清了清嗓子,慢悠悠地开了口,语气里带着一股子阴阳怪气:“王工,您的心情我们理解,您想尽快解决问题,我们也都想。这个方案,想法是好的,很有想象力嘛。但是,想法再好,也得切合我们厂的实际情况,不能异想天开。”
他顿了顿,扫视了一圈在座的众人,继续说道:“方案里说的这个‘超声波冲击装置’,请问,我们厂里谁见过?哪儿有这种设备?为了一个不切实际的空想,就去搞什么试验,这不是胡闹吗?万一失败了,浪费了国家宝贵的资源和时间,这个责任,谁来负?”
他的话像一盆冷水,瞬间浇灭了刚刚燃起一点希望的工程师们。大家又变得犹豫起来,谁也不敢说话了。刘副主任说得对,这责任太大了,谁也担不起。
会议室里陷入了一片尴尬的沉默。
就在这时,一直坐在角落里,从头到尾一言不发的陈卫国,突然站了起来。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集中到了他的身上。
只见他一言不发,径直走到了会议室前方的那块小黑板前,捡起一根粉笔头。
“唰唰唰”,他根本没看方案,只是凭借记忆,三两下就在黑板上画出了那个“简易超声波冲击装置”的清晰结构图,连关键部件的连接方式都标注得一清二楚。
画完之后,他把粉笔一扔,转过身,直接看向了王工程师,:“王工,这个方案我看过,理论上可行。”
他指了指身后的黑板,“设备的问题,我可以解决。厂里仓库里不是有一台报废的探伤仪吗?里面的超声波发生器还能用。我再从准备报废的旧车床上拆一个换能器下来。给我三天时间,我保证能把这套装置给您攒出来!”
会议室里一片哗然!所有人都被他的话给震住了。
陈卫国没有停下,他的目光扫过刘副主任,最后又落回到王工程师身上,一字一句地说道:“我拿我的技术员资格做担保。要是这套装置做不出来,或者做出来试验不成功,我立马辞职走人,卷铺盖滚蛋!”
所有人都用一种不可思议的眼神看着陈卫国。他这是疯了吗?这可是在拿自己的全部前途做赌注啊!
刘副主任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铁青来形容了,他死死地盯着陈卫国,眼神像是要吃人。他做梦也想不到,陈卫国这个平时不声不响、只知道埋头干活的愣头青,竟然敢在这么重要的会议上,旗帜鲜明地站出来,公然跟他唱对台戏!
王工程师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的技术员,眼神里充满了欣赏。他猛地一拍桌子,发出一声巨响。
“好!有担当!年轻人就该有这个魄力!”
他站起身,指着陈卫国,对所有人宣布:“就这么定了!小陈同志,设备的事情就全权交给你了!需要什么人手,需要什么材料,你直接开单子,厂里全力配合!谁要是不配合,让他直接来找我!”
这场技术评审会,就在这样一种戏剧性的氛围中结束了。
苏晓梅一直躲在门外,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当她听到陈卫国站出来,并且用自己的前途作为赌注时,她的眼眶瞬间就湿了。
一股难以言喻的感激和感动,在她心中汹涌澎湃。
她知道,陈卫国不仅仅是在帮她,更是在用他自己的方式,向那些僵化的制度和官僚的权威宣战。
从这一刻起,他们两个人,一个在幕后提供智慧,一个在台前冲锋陷阵,结成了一个看不见,却牢不可破的同盟。
一场围绕着一个小小的齿轮展开的技术革新,到了现在,已经演变成了一场新旧思想、正义与邪恶之间的激烈较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