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秘密基地

陈卫国说到做到，会议一结束，他连车间都没回，直接就去找了几个平时信得过、技术也过硬的青年工人。
“别废话，跟我走。”他就这么一句话，几个人便扔下手里的活，跟着他直奔厂区最偏僻的七号仓库。
这个仓库堆满了报废的机器和废旧材料，平时根本没人来，门上的大锁都生了锈。这里灰尘满地，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铁锈和陈年机油混合的味道，正好成了他们进行秘密工作的绝佳基地。
陈卫国带着人，立刻热火朝天地干了起来。
苏晓梅也利用实习的间隙，一有空就偷偷地往这边跑。她一个小姑娘，拧螺丝、搬铁块的重活干不了，但她就像是这个临时团队的大脑。
她抱着父亲那本笔记，蹲在一旁，给陈卫国他们提供着最重要的理论支持。
陈卫国在技术上是把好手，可这次改装毕竟是头一回，很多问题都是摸着石头过河。
“他妈的，这个发生器的功率怎么总是不对劲？”陈卫国满手油污，对着一台嗡嗡作响的旧机器，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功率忽高忽低，根本没法稳定在一个频率上。”
旁边一个帮忙的年轻工人也挠着头说：“是啊陈哥，咱们试了好几种接法了，都不行。”
陈卫国一筹莫展的时候，苏晓梅翻着笔记凑了过来。
“陈师傅，你看这里。”她指着笔记上的一段文字，“我爸的记录里提到，这种老式的超声波发生器，因为内部元件老化，输出功率会有漂移。他推测，可以在输出端并联一个电感线圈，形成一个简易的滤波回路，来稳定功率。这里还有个计算公式……”
陈卫国一把抢过笔记，凑在昏暗的灯光下仔细看着，眼睛越来越亮。
“对啊！我怎么就没想到！去，小李，到废电机堆里给我找个合适的电感线圈来！”他兴奋地一拍大腿，立刻指挥工人去办。
问题迎刃而解。
没过多久，新的难题又出现了。从旧车床上拆下来的那个换能器，频率怎么也校不准。
陈卫国拿着个万用表测了半天，烦躁地把工具往地上一扔：“不行，这东西的响应频率和发生器对不上，差得太远了。”
苏晓梅又及时地递上了她的“宝典”：“陈师傅，这里说，可以通过改变换能器前面那块压电陶瓷的厚度，来微调它的固有频率。我们可以把它拆下来，用砂纸小心地打磨一下。”
“能行吗？”陈卫国有些怀疑。
“能行，”苏晓梅的语气很肯定，“我爸在这里做了详细的计算，打磨掉零点二毫米，频率大概能提高五个千赫兹。”
就这样，一个在实践中摸索，一个在理论上导航，两人配合得天衣无缝。
在这间充满机油味的破旧仓库里，在共同奋斗的过程中，他们之间的关系也悄悄地发生了变化。
一天晚上，活干得差不多了，其他工人都回去了，仓库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陈卫国靠在一台废弃的机床上，点了一根烟，递给苏晓梅一瓶汽水。
“累了吧？”他问。
苏晓梅摇摇头，看着眼前这台已经初具雏形的、样子古怪的机器，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满足感。
“陈师傅，”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问道，“你为什么要帮我？还……还拿自己的前途去赌。”
陈卫国抽了口烟，烟雾模糊了他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他沉默了一会儿，才缓缓开口：“不全是为了帮你。”
他看着苏晓梅，眼神里有种她以前从未见过的复杂情绪。
“你考大学不容易，我知道。听说了你家里的事，你爸……是个了不起的人。”
苏晓梅低下了头，眼圈有些发红。她轻声地，把家里的遭遇，把母亲怎么省吃俭用供她读书，把弟弟怎么懂事地支持她，都告诉了他。
陈卫国安静地听着，烟一口接一口地抽。
等苏晓梅说完了，他才把烟头在地上踩灭，第一次敞开了自己的心扉。
“我跟你不一样，”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你恨那个时代，是因为你家是受害者。我……我当年是加害者。”
苏晓梅惊讶地抬起头。
“那时候小，不懂事，当了红卫兵，”陈卫国自嘲地笑了笑，笑容里全是苦涩，“跟着到处闹，以为自己是在破旧立新，是在干革命。后来才明白，我们什么都没创造，只是在毁东西。毁了很多书，毁了很多有价值的东西，也毁了很多好人的一生。”
他看着自己的双手，那是一双布满老茧和伤痕的手。
“所以后来，我就一门心思钻研技术。我想用这双手，去弥补点什么，去造一些真正有用的、能立得住的东西。而不是像当年一样，只会喊口号和搞破坏。”
苏晓梅静静地看着他。
这一刻，她才真正看懂了这个男人。在他那桀骜不驯的外表下，藏着一颗正直、清醒，并且渴望自我救赎的内心。
而陈卫国也从苏晓梅柔弱的外表下，看到了她那如同经过淬火的钢铁一般，坚韧不拔的意志。
一种超越了普通友谊和战友之情的东西，在两个人心里悄悄地生了根。
然而，刘副主任并没有因为他们在埋头苦干就放过他们。他虽然不敢公然违抗王工程师的命令，但背地里的小动作却一直没断过。
第二天，陈卫国需要的特种铜线，材料科那边就说“暂时没货，要等采购”。
陈卫国气得直接冲到材料科，指着库管的鼻子骂：“我昨天还看见仓库里有一整盘！你跟我说没货？”
库管一脸为难地说：“陈师傅，这是刘主任亲自下的条子，说这批铜线有别的紧急用途……”
铜线要不来，陈卫国只能带着人去报废的电缆里自己抽。
没过两天，厂里又开始传起了风言风语。
“听说了吗？机修班那几个，跟着那个姓苏的实习生，整天躲在七号仓库里不出来，不知道在搞什么名堂。”
“什么呀，就是拉帮结派，搞他们自己的小团体呗，不务正业！”
这些话自然也传到了陈卫国和苏晓梅的耳朵里。
陈卫国气得想去找那些嚼舌根的人算账，但被苏晓梅拉住了。
“别去，”苏晓梅冷静地说，“你现在去找他们，正好就中了刘副主任的计。我们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尽快把设备做出来，用事实让他们所有人都闭嘴。”
陈卫国看着她坚定的眼神，最终把火气压了下去。
他们知道，刘建军正在用尽一切办法，企图让他们的试验胎死腹中。
留给他们的时间，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