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围绕着一个小小的齿轮展开的技术革新,到了现在,已经演变成了一场新旧思想、正义与邪恶之间的激烈较量。
陈卫国和他带的那几个青年工人,就像是钉在了七号仓库里。他们三天三夜几乎没合眼,饿了就啃几口苏晓梅送来的馒头,困了就靠在冰冷的机床上打个盹,醒了就继续干。
仓库里叮叮当当的声音就没停过,火花和汗水交织在一起。
终于,在第三天傍晚,随着陈卫国接上最后一根导线,那台由一堆废铜烂铁拼凑起来的“超声波冲击装置”发出了一阵低沉的嗡嗡声。
声音不大,但很稳定。
“成了!”陈卫国抹了一把脸上的油污,看着眼前这个造型古怪、焊缝都歪歪扭扭的“丑八怪”,脸上露出了几天来第一个笑容,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自豪。
其他几个工人也累得快散架了,但都围了过来,兴奋地看着这台凝聚了他们心血的机器。
陈卫国没有耽搁,立刻让马科长去请王工程师过来。
很快,王工程师和马科长都赶到了现场。王工程师看着眼前这台简陋到有些可笑的设备,又看了看陈卫国和他身后那几个一脸疲惫却眼神发亮的年轻人,点了点头。
“开始吧。”王工程师严肃地说。
第一次试验,正式开始。
他们将一块经过这台装置处理过的齿轮样品,小心翼翼地安装到了旁边车间借来的疲劳测试机上。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苏晓梅站在人群后面,双手紧紧地攥着父亲的笔记,指节都发白了。陈卫国站在测试机旁边,死死地盯着仪表盘上的指针。马科长紧张得额头上全是汗,不停地用袖子擦着。
测试机启动,发出单调的轰鸣声。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五分钟……十分钟……
指针稳定,一切正常。
“有效果!”马科长激动地小声说了一句。要知道,以前用老工艺生产的齿轮,在这种强度的测试下,最多只能撑八分钟。
陈卫国的嘴角也微微向上翘了翘。
然而,就在第十五分钟的时候,测试机里突然传来一声极其细微,但又无比清晰的“咔”的一声。
陈卫国的心猛地一沉。
测试机停了下来。
一名技术员小心地将样品取了出来,放到了检测台上。在高倍放大镜下,一条几乎看不见的细微裂纹,出现在了齿轮的根部。
虽然它的性能确实比老工艺提升了将近一倍,但距离方案里设计的、能够承受三十分钟以上高强度冲击的目标,还差得太远太远。
试验,失败了!
这个结果像一盆冰水,从头到脚浇在了每个人的身上。刚才还兴奋不已的年轻工人们,一下子都蔫了。王工程师皱着眉头,一言不发地看着那条裂纹,眼神里满是失望。
就在这时,一个幸灾乐祸的声音从门口传了过来。
“哎哟,我当是在干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呢,原来是在这儿听响儿啊!”
刘副主任背着手,慢悠悠地走了进来,他身后还跟着几个看热闹的干部。他扫了一眼检测台上的报废样品,毫不掩饰自己的得意,放大了声音说道:
“我早就说过,这是异想天开!纯属胡闹!看看,看看!浪费了这么多宝贵的时间,占用了厂里的设备和材料,就搞出来这么个没用的东西?”
他的目光像毒蛇一样,转向了陈卫国。
“陈卫国同志,我可还记得,你是在技术评审会上,拿你的技术员资格做了担保的。怎么,现在你打算怎么说啊?是准备自己写辞职报告呢,还是等厂里给你处分?”
他又阴阳怪气地环视了一圈。
“还有那个提出方案的人!躲在背后出馊主意算什么英雄好汉?有本事站出来让大家伙儿瞧瞧啊!我看,这就是一场哗众取宠的闹剧!一场天大的笑话!”
他的每一句话,都像是一把把淬了毒的尖刀,狠狠地扎向在场的每一个人。
那几个跟着陈卫国苦干了三天三夜的年轻工人,都羞愧地低下了头。
陈卫国的脸色煞白,浑身都在发抖。他死死地攥着拳头,猛地一拳,狠狠砸在了冰冷的测试机外壳上!
“砰”的一声闷响,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鲜血顺着他的指关节流了下来,可他像是感觉不到疼一样,眼睛死死地盯着那块报废的齿轮,嘴里喃喃地念着:“不可能……为什么……明明每个环节都是对的,为什么会失败?”
马科长也是一脸的垂头丧气,他看着那本被苏晓梅紧紧抱在怀里的笔记,忍不住自言自语起来:“难道……难道苏工的理论,真的……真的从根上就错了?”
这句话像一道闪电,劈中了苏晓梅。
她的心,瞬间沉到了不见底的深渊。
她对父亲的理论,对那本被她视若神明的笔记,第一次产生了怀疑。
难道,父亲当年的失败,并不仅仅是因为刘建军那些人的政治迫害?而是因为,他的这套理论本身就存在着致命的缺陷?
如果连父亲留给她最宝贵的智慧遗产都无法依靠,那她还能靠什么?她还能拿什么去为父亲正名,拿什么去跟刘建军这样的人斗?
一股前所未有的无力感和绝望,淹没了她。
整个团队的士气,在这一刻降到了冰点。
刘副主任看着眼前这番景象,得意洋洋地清了清嗓子,摆出了领导的架子,对王工程师说:“王工,您也看到了,事实证明,这种不切实际的想法是行不通的。我建议,这个所谓的试验项目,就此终止吧!不能再浪费国家一分钱了!”
王工程师脸色难看,但试验失败是事实,他也无话可说,只能沉重地点了点头。
刘副主任立刻转向陈卫国,用命令的口吻说道:“陈卫国,鉴于你在此次事件中,不听劝告,盲目蛮干,造成了不良影响和资源浪费,你,必须给我写一份三千字的深刻检查!明天早上,交到我办公室!”
说完,他得意地哼了一声,带着他的人扬长而去。
仓库里,死一般的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