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刚燃起的那一点点希望之火,似乎已经被这盆无情的冷水,彻底浇灭了。
跟着陈卫国干活的几个年轻人都散了,马科长唉声叹气地去给王工程师汇报情况,仓库里转眼就只剩下了陈卫国和苏晓梅。
陈卫国还保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地靠在测试机上,眼睛发直,手上的血已经凝固了。
苏晓梅抱着那本笔记,感觉比铁还沉。她看着陈卫国颓废的样子,想说句安慰的话,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因为她自己的心里,也全是空的。
在所有人都要放弃的时候,只有苏晓梅心底里还存着一丝不甘。
她不相信,她不相信父亲耗费了半生心血研究出来的理论会是错的。失败,一定是哪里出了问题,一定是他们忽略了某个关键的细节。
那天晚上,她把自己一个人关在了实习生宿舍里。
同宿舍的女生看她脸色惨白,都过来问她怎么了,她只是摇摇头,一句话也不说。
她打开了父亲的笔记,就着桌上那盏昏黄的台灯,再一次逐字逐句地,像是在沙子里淘金一样,重新研究起来。
每一个字,每一个公式,每一个图表,她都不放过。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窗外已经彻底黑了。宿舍里的人都睡了,只有她还睁着眼睛,脑子里反复回想着试验的每一个步骤,再跟笔记上的内容一一对比。
就在她快要绝望的时候,她的手指无意中抚过了笔记的一个角落。
那里有一行字,是父亲用一种不同颜色的钢笔水标注出来的,因为写得急,字迹显得有些潦草,之前她看过好几遍都给忽略了。
她凑近了台灯,仔细地辨认着。
“注意!超声波冲击必须在‘奥氏体’向‘马氏体’转变的临界温度点(约230℃)瞬间介入,时机窗口期极短,早则无效,晚则晶格碎裂。”
苏晓梅举着笔记,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中了一样,呆住了。
她瞬间就明白了失败的原因了!
他们在试验的时候,只是简单地把齿轮加热到淬火温度,然后在它整个冷却的过程中,一直用超声波进行冲击。他们完全忽略了“临界温度点”这个最最关键的先决条件!
这就好比医生给病人做手术,虽然用的药是对的,刀子也是快的,但是没有在最关键的时刻下刀和用药,那自然达不到想要的效果!
这个被忽略的细节,才是整个理论的核心!
“爸……你……”苏晓梅激动得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她紧紧地抱着那本笔记,像是抱着自己的父亲一样。
这个发现让她欣喜若狂,整个人都兴奋得发抖。
但很快,一个新的问题又摆在了她的面前。
如何才能精确地捕捉到那个稍纵即逝的“临界温度点”?230摄氏度,这个温度要怎么测量?而且还要在温度到达的那一瞬间,立刻启动超声波装置。
在当时的工厂条件下,根本就没有那么精密的测温设备和自动控制系统。
这,几乎又是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但是苏晓梅没有气馁,刚刚找到的希望,让她浑身充满了力量。她抓起笔记,连外套都没穿,直接就冲出了宿舍,朝着七号仓库跑去。
她跑到仓库门口的时候,看到陈卫国正一个人坐在台阶上,就着月光抽着闷烟,脚边已经扔了一地的烟头。他整个人都笼罩在一种颓唐和消沉的气氛里。
“陈师傅!”苏晓梅气喘吁吁地跑到他面前。
陈卫国抬起头,看到是她,只是动了动嘴角,连话都懒得说。
“我找到了!我找到原因了!”苏晓梅把笔记摊开,指着那行关键的附注,激动地给他看,“你看!是我们搞错了!我们忽略了最重要的一步!”
陈卫国一开始还没什么反应,他接过笔记,眼神呆滞地看了看。
可当他看清楚那行字的内容时,他原本黯淡无光的眼睛里,猛地重新燃起了一点光亮。
他一把夺过笔记,站了起来,借着仓库门口那盏昏暗的灯,反复地看着那句话,嘴里不停地念叨着:“临界温度点……时机窗口期……原来是这样!原来是这样!”
他猛地一拳砸在自己的手心,然后就在原地焦躁地来回踱步,嘴里还在不停地念着:“临界温度点……临界温度点……对,就是这个问题!可是……我们怎么控制这个温度?怎么才能抓住那一瞬间?”
苏晓梅也被这个问题难住了,是啊,没有设备,怎么控制?
突然,陈卫国猛地停下了脚步,一拍自己的大腿,眼睛瞪得老大。
“有了!”他激动地抓住苏晓梅的胳膊,“我们是没有精密仪器,但我们有眼睛!”
苏晓梅被他弄得一愣:“有眼睛?”
“对!”陈卫国显得异常兴奋,“我想起来了!我以前在炼钢车间实习的时候,听一个快退休的老八级工说过一个绝活!他们判断钢水的温度,从来不看温度计,就靠看钢水的颜色!”
他越说越激动,语速也越来越快。
“那个老师傅告诉我,不同的温度,钢水发出来的光,颜色是完全不一样的!从暗红色,到樱桃红,再到橘黄色、亮黄色,最后到白热化!他们就能凭着一双肉眼,把上千度的温差,控制在十度以内!”
陈卫国的这个“土办法”,像一道光,瞬间照亮了苏晓梅的脑子。
她茅塞顿开!
是啊!科学,并不一定全都存在于那些冷冰冰的精密仪器和复杂的公式里。有时候,它就隐藏在那些老师傅们口口相传,代代相传的经验和绝活里面!
一个全新的,把父亲的尖端理论和中国工人最传统的经验完美结合起来的试验方案,在两个人的脑子里迅速地形成了。
陈卫国扔掉手里的烟头,用脚狠狠地碾灭。他看着苏晓梅,眼神里充满了从未有过的坚定和炽热。
“晓梅,我们再赌一次!”
这一次,他没有叫她“苏同学”,而是直接叫了她的名字。
苏晓梅重重地点了点头。
他们决定,再赌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