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要进行第二次试验,光他们两个人点头没用。首先就得说服已经心灰意冷,甚至都准备写检查报告的王工程师和马科长。
这一次,苏晓梅知道自己不能再躲在陈卫国后面了,她必须亲自站出来。
第二天一早,她和陈卫国一起敲开了王工程师临时办公室的门。马科长也正好在里面,正愁眉苦脸地帮王工程师起草关于试验失败的报告。
看到他们俩,王工程师没什么好气地问:“你们来干什么?陈卫国,你的检查写好了吗?”
苏晓梅深吸了一口气,没等陈卫国开口,她先站了出来,对着两位领导鞠了一躬。
“王工,马科长,对不起。有件事我必须跟你们坦白。”苏晓梅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之前那份匿名的方案,是我写的。”
王工程师和马科长都愣住了,惊讶地看着她。
“那是我根据我父亲的遗稿整理出来的。”苏晓梅没有回避他们的目光,继续说道,“第一次试验之所以会失败,责任在我。我当时没有完全理解我父亲的理论,忽略了一个最关键的细节。”
她将摊开的笔记本递了过去,指着那行关于“临界温度点”的附注,把自己的新发现原原本本地讲了一遍。
“……所以,我们失败不是因为理论错了,而是因为我们操作的时机错了。就好比医生给病人做手术,药是对的,但打针的时间不对,病自然好不了。”
王工程师听完,拿起桌上的放大镜,凑过去仔細看了看那行字,又看看苏晓梅,脸上的表情半信半疑。
“临界温度点……”他放下放大镜,皱着眉头说,“道理是这个道理,可你怎么保证能抓住那个点?厂里根本没有能精确到230度的测温设备,更别说瞬间反应了。”
“用眼睛看!”陈卫国接过了话头,他往前站了一步,拍着胸脯,斩钉截铁地保证:
“王工,理论上的事,我妹子比我在行,但手上功夫你得信我。我跟炼钢车间的老师傅学过,能从钢材的颜色上大概判断出温度。只要给我一次机会,我保证能抓住那个点!”
他口中的那句“我妹子”,叫得自然又响亮,让苏晓梅心里一暖。
王工程师沉默了,他看着眼前的两个年轻人。一个是在巨大压力下敢于承认错误的女生,一个是把所有责任都揽在自己身上,哪怕手都砸出血了也不服输的青年技术员。他们两个人的眼睛里,都燃烧着一股不屈的火焰。
这股火焰,也感染了他。他想起了自己年轻的时候,也是这样一股不撞南墙不回头的劲头。
他沉默了半晌,最终把桌上那份写了一半的失败报告揉成一团,扔进了纸篓里。
“好,”王工程师沉声说道,“我就再信你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然而,好不容易说服了王工程师,刘副主任那边却成了最大的障碍。当陈卫国去车间领试验材料的时候,被一口回绝了。
这明摆着就是刁难。没有材料,一切都是空谈。
陈卫国气得差点又跟他吵起来,但最后还是忍住了。他知道,现在跟刘建军吵架没有任何意义。
就在所有人都一筹莫展的时候,苏晓梅的弟弟苏冬生,却发挥了意想不到的作用。
那天下午,苏冬生带着几个半大小子,哼哧哼哧地拖着一个破麻袋,神神秘秘地溜进了七号仓库。
“姐!陈哥!看我给你们弄来了什么!”苏冬生献宝似的解开麻袋,几块大小不一,带着铁锈的废旧钢材滚了出来。
陈卫国捡起一块看了看,眼睛一亮:“这……这不就是我们要用的那种特种钢吗?你从哪儿弄来的?”
“嘿嘿,”苏冬生得意地一扬头,“我跟废品站的老张头说了,我们学校组织学雷锋小组,响应国家号召,搞废料回收再利用!老张头一听是好事,就让我们随便挑了!他说反正这些也是要回炉的,给我们搞研究,也算是物尽其用!”
这小子,利用他那灵活的社交手腕和在工人子弟中广阔的人脉,竟然办成了陈卫国和马科长都办不成的事。
不仅如此,苏冬生还把他的小伙伴们都发动了起来,组成了一个“后勤保障队”。今天这个送来两个热乎的馒头,明天那个提来一暖瓶开水。他自己,俨然成了这个秘密基地的“后勤部长”。
有了材料,陈卫国和苏晓梅终于可以开始这场“火中取栗”的豪赌了。
仓库里,简易的加热炉烧得通红。
他们没有测温仪,只能靠一双肉眼。
陈卫国一手拿着火钳,一手控制着风口,将一块切割好的齿轮坯料放进了炉火中。他脱掉了上衣,光着膀子,汗水顺着他结实的肌肉往下淌。他的眼睛一眨不眨,全神贯注地盯着炉火里那块钢材的颜色变化。
苏晓梅就站在他旁边,手里紧紧攥着一本父亲笔记的抄录本。她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紧张地盯着那块钢坯,同时大声地报出笔记里描述的、不同颜色对应的参考温度。
“开始变红了……颜色在加深……现在是暗红色,笔记上说,这大概是一百五十度左右!”
“颜色变亮了,是樱桃红!接近两百度了!陈师傅,快了!”
整个过程惊心动魄,每分每秒都像是在走钢丝,错一步就前功尽弃。
马科长和那几个年轻工人,还有苏冬生他们,都屏住呼吸,站在远处,连大气都不敢出。
当钢坯的颜色,从鲜艳的樱桃红,开始向橘红色转变的那一刹那,陈卫国布满血丝的眼睛猛地一睁,大喊一声:
“就是现在!”
他闪电般地用火钳从炉火中夹起那块滚烫的钢坯,以他这辈子最快的速度,稳稳地将其浸入了旁边准备好的淬火油中!
“滋啦——”
与此同时,苏晓梅也用尽全力,按下了那台丑陋的超声波装置的开关!
“嗡——”
刺耳的嗡鸣声和油料遇热剧烈沸腾的滋滋声,瞬间交织在一起。
仓库里所有人的心,都悬到了顶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