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好人难做

江漓拿着那份轻飘飘的停职通知，走出了田原的办公室。
那张A4纸在他手里，没什么分量，却像是一块烙铁。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也没有愤怒或者不甘。
他只是觉得可笑。
跟田原争辩？那毫无意义。
当他把那份文件扔过来的时候，结局就已经写好了。
现在说的每一个字，都只是在浪费时间。
而他最缺的，就是时间。
明天，常兴的案子就要定性。
一旦定了，那就是板上钉钉，神仙也翻不了案。
江漓快步走过长长的走廊，走出县委大楼。
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他抬手挡了一下，才迈步走下台阶。
他没有回家，也没有去任何地方，只是漫无目的地走在街上。
可他的大脑却在飞速地运转，像一台超负荷的机器。
王芳。
现在唯一的线索，就是那个神秘失踪的保姆，而知道保姆下落的人，很可能只有王芳。
可怎么才能从王芳嘴里套出话来？
这个女人是田原的情妇，精明得很，而且对他肯定充满了敌意。
直接找上门去问，她不仅不会说，百分之百会立刻告诉田原。
那样一来，只会打草惊蛇，让田原把那保姆藏得更深，甚至……让她永远消失。
必须想个办法，一个能在不惊动任何人的情况下，让她自己把保姆的下落说出来的办法。
江漓心急如焚，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一边走一边想，路边的嘈杂和人流都成了模糊的背景。
就在他心烦意乱的时候，前面的人行道上突然传来一阵骚动，夹杂着女人的惊呼声。
原本通畅的道路，一下子被围拢起来的人群给堵住了。
江漓皱了皱眉，他现在没心情多管闲事，只想绕开人群继续走。
可他刚要绕过去，那股已经刻进骨子里的职业本能，还是让他停下了脚步。
当了这么多年秘书，处理突发事件几乎成了他的肌肉记忆。
他鬼使神差地挤进了人群。
里面围成了一个圈，地上躺着一个老头，看年纪得有七十多了。
老人脸色煞白，嘴唇都变成了青紫色，像是喘不上气来，手脚还在地上轻微地抽搐着。
情况很不好。
周围的群众指指点点，议论纷纷，嘴上说着“哎呀这可怎么办”，可没一个人敢上前去扶一把。
“哎哟，这可别乱动啊，万一等下讹上你怎么办？”
一个拎着菜篮子的大妈压低声音对身边的人说。
“是啊是啊，”旁边一个戴眼镜的男人附和道，“看他这个情况，怕是不好，还是等120吧，咱们别瞎掺和。”
一个大爷看到江漓年轻，还往里挤，好心地劝了一句：“小伙子，我劝你也别多管闲事，现在这社会，好人难做啊！”
江漓没有理会周围那些人的议论。
那些声音像是苍蝇一样嗡嗡作响，但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他只看到地上那个老人发紫的嘴唇，和他越来越微弱的抽搐。
他一眼就看出来，这情况很危急，多耽搁一秒人都可能没了。
大学时在红十字会学的那些急救知识，此刻像过电一样在他脑子里闪过。
他立刻蹲下身，没管地上脏不脏，直接就跪在了老人身边。
他先是伸出两根手指，探向老人脖子侧面的动脉，又把脸凑到老人的口鼻前。
有，但很微弱。
脉搏和呼吸都像风中残烛，随时会灭。
不能再等了。
江漓没有丝毫犹豫，他解开老人衬衫最上面的两颗扣子，双手交叠，准确地按在老人胸口的位置，开始用力而有节奏地按压。
他这一上手，周围看热闹的人群里立刻发出了不大不小的惊叹声。
“哎呀！这小伙子胆子真大！”
“看他这架势，还挺专业的，不会是医生吧？”
“万一没救活，家属来了可就说不清了，这不是给自己找麻烦嘛。”
甚至有人已经拿出了手机，打开了录像功能，对准了江漓。
江漓对这些声音充耳不闻，他的额头上已经渗出了汗珠，眼里只有身下这个生命垂危的老人。
一下，两下，三下……他机械地重复着按压的动作，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撑住，一定要撑到救护车来。
几分钟后，远处传来了由远及近的救护车鸣笛声。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道，两名穿着制服的医护人员抬着担架冲了过来。
江漓满头大汗地抬起头，简单扼要地交代了情况，便帮着医护人员将老人抬上了担架，送上救护车。
他想都没想，也跟着一头钻了进去。
救护车的门“砰”地一声关上，将外面所有的嘈杂都隔绝开来。
车一路呼啸，很快就到了市第一人民医院。
急诊室里一片手忙脚乱，护士们推着车一路小跑，嘴里喊着“让一让”。
老人被迅速接上各种监控设备，滴滴答答的仪器声让人心慌。
江漓站在一边，看着护士们熟练地剪开老人的衣服，准备除颤仪，他知道自己能做的已经做完了。
他浑身是汗衬衫都湿透了，黏在背上很不舒服。
就在这时，一名穿着白大褂的女医生不紧不慢地走了过来，步态沉稳，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气场。
江漓下意识地抬头看了一眼。
就这一眼，他整个人都愣住了。
来的人，竟然是陈清怡的母亲，市第一医院心内科的主任，韩文文。
韩文文显然也看到了站在一旁的江漓，她先是惊讶地挑了一下眉毛，似乎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他。
但那份惊讶只持续了不到一秒，随即，她的脸上便浮现出一种毫不掩饰的鄙夷。
那眼神，就像是在看一只不小心爬进手术室的蟑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