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水至清则无鱼

林清雪握着那部旧手机，感觉掌心滚烫，像握着一块烧红的烙铁。她几乎是一路小跑着冲回了医院，连电梯都等不及，直接从楼梯奔上了干部病房所在的楼层。
她没有惊动任何人，放轻脚步，像个幽灵一样来到自己爷爷的病房门口。透过门上的小玻璃窗，她看到老人正靠在床头，戴着老花镜，手里捧着一本书，神态安详，仿佛外界的一切纷扰都与他无关。
林清雪深吸了一口气，推开了门。
老人听到动静，抬起头，看到是她，浑浊的眼睛里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
林清雪反手关上门，快步走到病床前。她没有坐下，就那么站着，将江漓提出的条件，以及那部手机里的照片，一五一十地和盘托出。她说话的速度很快，带着压抑不住的焦躁。
说完，她把那部老式手机递了过去，屏幕已经为他点亮。
“……他要五十万现金，一个新身份，还要出国。等他安全了，才肯把完整的视频给我们。”她说完，就紧张地看着自己的爷爷，等待着他的决断。
她的内心此刻就像一锅沸水，翻腾不休。作为一个执法者，她从骨子里抗拒和江漓这种掌握着“黑材料”的贩子做交易。这违背了她所受过的所有教育和一直以来坚守的原则。这根本不是办案，这是在和罪犯做买卖。
但她的理智又在疯狂地叫嚣，告诉她，这是目前唯一能打破僵局，把常兴从泥潭里捞出来的办法。周海斌的证词一旦被这段视频污染，整个案子就会瞬间崩盘。
老人没有立刻说话。他摘下老花镜，接过那部手机。他的手指有些干瘦，带着老人斑，但拿手机的动作很稳。
他的目光落在了那张照片上。
照片上，刘卫东那张肥胖的脸因为情欲而涨红，正埋在一个女人的胸前，那片白得晃眼的皮肉被挤压得变了形。王芳的脸偏向一侧，眼睛紧闭着，嘴唇微张，不知道是痛苦还是享受。整个画面充满了肮脏、油腻的交易感，让人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老人就这么静静地看着，浑浊的眼睛里看不出喜怒，但林清雪能感觉到，那平静的表面下，正闪烁着某种复杂而锐利的光芒。
病房里安静得可怕，只剩下仪器发出的轻微滴滴声。
过了许久，久到林清雪以为他不会再开口的时候，老人才缓缓地把手机放回床头柜上。
“清雪，”他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但异常清晰，“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
林清雪的心猛地一跳。
“有时候，你要对付一个流氓，就必须用比那个流氓更狠、更不讲规矩的手段。”老人看着她，眼神变得前所未有的严肃，“原则是死的，人是活的。我们做这些事，最终的目的是为了维护一个更大的正义，是为了把那些烂到根子里的人挖出来，而不是为了拘泥于某一个程序上的洁癖。”
老人的话像一记重锤，狠狠地敲在了林清雪的心上，让她有些摇摇欲坠的信念，瞬间找到了一个支点。
他没有给她太多消化的时间，继续分析道“这个给你东西的神秘人，虽然是在敲诈，但他要的只是钱和安稳。这说明他不是那种穷凶极恶的亡命徒，他只是个想趁机捞一笔就赶紧跑路的小人物。他怕我们，也怕刘卫东他们。”
“他的条件，可以答应。”老人给出了最终的结论。
“钱不是问题，我来想办法。”他摆了摆手，然后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说道，“至于身份和出国的手续，你现在就去找省公安厅的陈厅长。你什么都不用多说，就告诉他，是我说的，让他给你办妥。他知道该怎么做。”
得到爷爷的首肯，林清雪心里那块最重的石头终于落了地。她不再犹豫，立刻开始着手准备。她先是给张涛打了个电话，让他想办法在最短的时间内筹集到五十万不连号的旧钞，要求绝对保密。然后，她自己则驱车，直接赶往省公安厅，去拜访那位手眼通天的陈厅长。
就在林清雪为了这笔交易而四处奔走的时候，刘卫东的耐心已经彻底被耗尽了。
王芳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电话打过去永远是关机，发出去的信息石沉大海。他甚至不敢用自己的身份去找，而是派了两个信得过的手下，去王芳租的那个破小区附近蹲守。可一连两天，连个鬼影子都没看到。
这个女人，就像一颗已经被点燃了引线的定时炸弹，而他却不知道这颗炸弹现在滚到了哪里，什么时候会爆炸。
极度的恐慌和压力让他开始犯错。
在一次市里召开的，关于常兴案后续处理的内部会议上，一名和他平级的干部对官方通报的“自杀结论”提出了一点小小的异议，认为程序上有些仓促。这本是会议上很正常的讨论，可听在刘卫东耳朵里，却像是对他的直接指控。
他当场就失控了，拍着桌子和那位同事大吵了一架，言辞激烈，态度蛮横，完全不像一个身居高位的领导，倒像个被踩了尾巴的疯狗。
会议室里所有人都惊呆了，随即，许多怀疑和探究的目光，都落在了他那张涨得通红的脸上。
这件事，像风一样，很快就传到了赵立春的耳朵里。
当天下午，刘卫东就被叫到了赵立春那间宽大得有些空旷的办公室。
赵立春没有像往常一样坐在办公桌后，而是站在窗边，手里拿着一把小剪刀，正慢条斯理地修剪着一盆君子兰。他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走进来的刘卫东。
“我听说，你今天在会上发疯了？”赵立春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但每一个字都像冰碴子，扎得刘卫东心头发颤。
“赵书记，我……”刘卫东刚想解释，就被打断了。
“我不想听任何解释。”赵立春转过身，将剪刀随手放在窗台上，用一块白色的手帕仔细地擦拭着手指，“我只提醒你一句，你现在的位置，是我给你的。我能给你，也随时能拿回来。”
他走到刘卫东面前，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睛此刻却像深不见底的寒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