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漓将黑子落在解救残局的关键位置,指尖离开棋子时,指腹还带着棋盘木质的凉意。他抬眼直视楚老,声音没有丝毫动摇:“规则之外的力量不是美酒,是毒药——我用非常规手段闯黑狱,是因为你们早就把规则撕成了碎片,我不过是在废墟上,用你们的方式给规则讨个公道,这跟你的‘奠基者’根本不是一回事。”
楚老握着茶杯的手顿在半空,先是愣了两秒,随即突然哈哈大笑起来,笑声撞在审讯室的墙壁上,带着说不出的自嘲和悲凉。他放下茶杯,亲自拿起茶壶,给江漓空着的杯子倒满茶,茶汤在杯底晃出细小的涟漪:“说得好,为规则讨还公道……三十年前,我和几个老伙计决定建‘奠基者’时,也是这么跟自己说的。”
江漓没碰茶杯,只是看着楚老的眼神飘向书架上的旧书,那里摆着一本泛黄的《资本论》,书脊已经开裂。楚老的手指轻轻敲击桌面,声音沉了下来,带着回忆的沙哑:“那时候国家刚改革开放,到处是漏洞——有的官员把国企设备低价卖给亲戚,有的商人靠偷税漏税赚得盆满钵满,我们几个在基层干了十年的年轻官员,看着老百姓辛苦一年拿不到工资,看着扶贫款被层层克扣,心里急啊。”
“你们就想建‘影子监察者’?”江漓终于开口,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棋子边缘,“不用走纪委流程,直接用自己的方式‘纠错’?”
“是,我们以为自己能当‘纠错者’。”楚老的眼神暗了暗,语气里多了丝愧疚,“当时有个老大哥,是搞能源技术的,就是你之前看的档案里那个功勋工程师,他跟我是大学同学,关系最好。他手里有个能改变国家能源格局的光伏技术,能让偏远地区用上便宜电,可有人想把技术卖给国外公司,赚黑心钱。”
江漓的身体微微前倾,他知道楚老要讲最关键的部分了——那个工程师的冤案。楚老拿起一枚白棋,捏在手里转了转,声音低得像耳语:“我当时脑子热,觉得要震慑那些人,必须有个‘投名状’,让所有人知道我们‘奠基者’不好惹。我找了他项目里的一个数据漏洞,伪造了他泄露技术给境外的证据,还买通了他的助手作伪证……最后他被判了十五年,在牢里抑郁成疾,出来没两年就客死异乡,死的时候,手里还攥着我们大学时的合影。”
“你为了‘震慑’,把挚友送上绝路?”江漓的声音冷了几分,握着棋子的手紧了紧,指节泛白,“你当时就没觉得错?”
“没觉得,我甚至觉得自己是对的。”楚老抬起头,眼神里满是坦然的悔意,“我最大的错不是贪婪,不是残忍,是深入骨髓的傲慢——我以为我能扮演上帝,以为我们几个‘精英’能驾驭人性,以为牺牲几个人换国家长治久安是‘必要代价’。可后来我才发现,我们凝视深渊的时候,深渊也在盯着我们。”
他顿了顿,拿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已经凉了,却没放下:“‘奠基者’慢慢变了味——一开始是‘纠错’,后来有人开始用手里的把柄敲诈官员,有人把没收的赃款装进自己腰包,我想管,却发现已经管不住了。那些一开始跟着我干的人,早就忘了初衷,变成了自己当年最恨的那种人,我们亲手释放了人性之恶,最后被这头野兽反噬,‘奠基者’从纠错者,成了最大的毒瘤。”
江漓沉默了,他看着楚老眼底的红血丝,看着他囚服袖口露出的、当年干活留下的老茧,突然觉得眼前的老人很陌生——他曾是怀揣理想的年轻官员,却因为傲慢一步步走向深渊,亲手毁掉了挚友,也毁掉了自己建立的一切。
“你现在说这些,是想求原谅?”江漓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分量,“原谅你害死的那些人,原谅你给国家造成的伤害?”
楚老摇了摇头,拿起那枚转了很久的白棋,轻轻放在棋盘上,正好落在黑子旁边,形成了一个和解的局面:“不求原谅,只求把这些事说出来,让你知道——别学我,别以为自己能打破规则还不被规则反噬。你比我幸运,你还有回头的机会,还有人等着你回去,我却只能在这监狱里,对着棋盘忏悔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