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里,只剩下顾明远那如同破风箱般的喘息声。他浑浊的眼睛里,流淌着对死亡的恐惧,和对往昔罪孽的追悔。
“整个计划……都是她想出来的……”他断断续续地说着,仿佛每一个字都在消耗他所剩无几的生命,“方卉……她比我狠……比我毒……”
陆沉的眼神没有丝毫怜悯,他像一个冷漠的记录者,继续追问:“她是怎么做的?”
“汤……是那碗莲子羹……”顾明远的声音里充满了悔恨,“清鸢那天晚上有点不舒服,方卉就以闺蜜的身份,亲手给她炖了汤送过去。她说……那是她特意为清鸢准备的安神汤……”
“安神汤?”苏念的声音冰冷,指甲深深地掐进了自己的掌心。
“是安眠药……”顾明明痛苦地摇着头,“她在汤里放了大量的安眠药……清鸢喝了之后,就昏昏沉沉地睡过去了……她说,这样……这样动手的时候,她就不会挣扎,不会痛苦了……”
他说得如此“体贴”,却让苏念感到一阵阵反胃。
“你当时就没有一丝犹豫吗?她是你的妻子!”苏念忍不住质问道。
“我……我……”顾明远像是被这个问题刺痛了,他剧烈地喘息起来,眼神躲闪着,“是她……是方卉逼我的!她告诉我……她怀了我的孩子!”
陆沉和苏念都愣住了。
“她说,我们必须拿到那笔钱,为了我们的孩子……她说,只要我跟她在一起,她会给我一个完整的家……”顾明远的脸上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我当时信了……我竟然信了……直到事后很久,我才知道,那都是假的!她根本没有怀孕!那只是她用来控制我,逼我动手的骗局!”
这个男人,到了生命的尽头,还在拼命地为自己的懦弱和贪婪寻找借口,试图将所有的罪责都推到另一个人的身上。
陆沉对他的忏悔已经失去了兴趣。他从口袋里,缓缓地拿出了一张照片,正是那张害得他家破人亡的、陆国栋“受贿”的照片。
他将照片,举到了顾明远的眼前。
“这个,你又怎么解释?”陆沉的声音,像是从冰窖里发出来的,“我父亲,陆国栋。你为什么要陷害他?”
当看到照片上那个熟悉的身影时,顾明远那原本已经死灰一片的眼睛,猛地收缩了一下。他挣扎着,想要摇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
“不……不是……不是那样的……”他用尽全身的力气,急切地否认着,“陆法医……是个好人……他是个顶好的人……”
这句话,让陆沉的心猛地一颤。
“那又是为什么?!”他厉声问道。
“他发现了……他什么都发现了……”顾明远的呼吸变得越来越急促,脸色也涨成了一种不正常的猪肝色,“他验尸的时候……发现了清鸢胃里有安眠药的残留……他还查到……查到我公司的账目有问题……他怀疑我了……”
“所以你们就杀人灭口,栽赃陷害?”
“是李建国……是方卉……”顾明远死死地盯着陆沉,眼中竟然流露出一丝哀求,“他们……他们说陆法医太碍事了,必须把他弄走……是他们……设计陷害他……”
他的话还没说完,喉咙里突然发出一阵剧烈的咯咯声。
“噗——”
一口黑色的血,猛地从他嘴里喷了出来,溅在了雪白的被单上,触目惊心。
床边的仪器,发出了尖锐而急促的警报声。
顾明远的身体,开始剧烈地抽搐,双眼向上翻去。
他要死了。
这个背负着血债的恶魔,就要这样轻易地死去了。
不!不能就这么结束!
苏念心中积压了二十年的仇恨、委屈和思念,在这一刻,如同火山一样,轰然爆发!
她再也无法抑制自己的情绪,猛地冲上前去,一把抓住了顾明远正在抽搐的手腕!
她的动作快得惊人,一把撸开了他身上宽大的病号服袖子。
在他的左手手腕内侧,一道早已愈合的、浅白色的月牙形疤痕,清晰地暴露在空气中!
那道疤痕的形状,那道疤痕的位置,和她姐姐日记里那张素描上的,一模一样!
就是他!
就是这个男人!
姐姐日记里那个让她魂牵梦萦,让她以为是救赎的男人,就是眼前这个杀害了她的凶手!
眼泪,瞬间模糊了苏念的视线。
她死死地抓着顾明远的手腕,用尽全身的力气,悲愤地喊出了那个埋藏了二十年的名字!
“顾明远!你好好看看我是谁!”
她的声音,凄厉而尖锐,充满了无尽的痛苦和怨恨。
顾明远那即将涣散的瞳孔,似乎被这声呐喊刺了一下,艰难地重新聚焦,落在了眼前这张泪流满面的脸上。
“我是柳清念!柳清鸢是我的亲姐姐!”
“我等这一天,等了二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