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恒的目光，像黏腻的蛛网，牢牢地锁在了姜明月的身上。
他推开身边那个还在点头哈腰的赌场管事，径直朝着大堂中央那张最热闹的赌桌走去。
他身后的家丁和跟班立刻会意，粗鲁地推开挡在前面的赌客，硬生生挤出一条通路来。
“让开！都让开！周公子要过去！”
赌客们敢怒不敢言，纷纷退让。
一时间，原本喧闹的赌桌旁，出现了一片诡异的真空地带。
姜明月正为又一把输掉的银子而“痛心疾首”，捶胸顿足。
“哎呀！怎么又输了！气死我了！”
她这副模样，落在周恒眼里，更是让他心中那点龌龊的念头愈发膨胀。
他施施然地走到姜明月身边，一股浓郁的、混杂着酒气和高级熏香的味道扑面而来，熏得姜明月差点当场作呕。
“这位夫人，为何如此烦恼啊？”周恒故意压低了声音，自以为潇洒地开口，一双桃花眼毫不避讳地在她身上打量。
姜明月抬起头，装作一副刚看到他的惊讶模样，怯生生地往后缩了缩：“你……你是谁？”
【来了来了，剧情它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走来了。】
【瞧瞧这油头粉面的样子，眼窝发青，脚步虚浮，一看就是被酒色掏空了身体。
长得跟个发面馒头似的，还想学人家当采花贼？】
【要不是老娘现在手无缚鸡之力，这一身力气都用在演戏上了，一拳就能让你刚镶的金牙光荣下岗，门牙即刻搬家。】
她心里正疯狂吐槽，脸上却是一副受惊小鹿般的无辜表情。
周恒见她容貌娇艳，神态天真，更是心头火热。
他自认风流，最喜欢的就是这种看起来不谙世事、容易哄骗的女子。
“在下周恒。”他报上自己的名字，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傲慢，“看夫人似乎对这骰子不在行，不如，让在下教教你？”
他说着，便不着痕迹地朝姜明月身边又凑近了一步，几乎要贴到她身上，那只戴着硕大玉扳指的手，也装作不经意地朝着姜明月放在赌桌上的手伸去。
“夫人你看，这押大小，也是有门道的……”
姜明月在他靠近的瞬间，浑身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她强忍着一脚把他踹飞的冲动，不动声色地将手收了回来，躲开了他的触碰。
“是……是吗？”她眨巴着眼睛，一脸“你好厉害我好崇拜”的表情，“那……那你说，下把我该押什么？”
【忍住！姜明月！为了任务！为了不被电击！区区一个油腻男，就当是块会走路的五花肉！】
【等我搞到情报，看我怎么炮制你！你爹那个老狐狸也别想跑！】
在赌场二楼的房梁之上，一道黑色的身影如壁虎般潜伏着，正是玄鸦。
他将楼下发生的一切尽收眼底。
他清楚地看到，当那个叫周恒的纨绔子弟靠近时，自家世子妃的身体有那么一瞬间的僵硬，眼神深处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厌恶。
但那丝厌恶很快就被她掩盖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刻意装出来的天真和好奇。
她躲开对方触碰的动作，既迅速又自然，仿佛只是无意之举。
玄鸦的眉头微微皱起。
这位世子妃，似乎……并不像表面上看起来那么愚蠢。
她的每一个反应，都带着一种违和的刻意，像是在演一出蹩脚的戏。
可偏偏，那个周恒，就吃这一套。
玄鸦的嘴角，几不可见地抽动了一下。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极小的竹管，对着窗外某个方向，吹出了一声极轻微的鸟鸣。
片刻后，另一道黑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他身边。
“将你看到的，原原本本回报给世子。”玄鸦的声音压得极低，不带任何感情，“一举一动，一个表情都不要错漏。”
“是。”那黑影领命，瞬间消失。
……
镇国侯府，秦肆的卧房。
窗外阳光正好，屋内却因拉上了厚重的帷幕而显得有些昏暗。
秦肆半靠在床上，手里拿着一卷兵书，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他的意识，仿佛飘荡在千里之外，清晰地“听”着那场发生在快活林的闹剧。
当姜明月那句“发面馒头”、“门牙搬家”的心声传来时，秦肆握着书卷的手指，微微一顿。
他想象着那个女人此刻必定是一脸嫌弃，却又不得不挤出笑脸应付的模样，那双总是亮晶晶的眼睛里，肯定写满了不耐烦。
一种奇异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笑意，在他心底悄然蔓延开来。
这个女人，当真有趣。
就在这时，窗外传来一声轻响。
秦肆抬眸，玄鸦派去的手下已经单膝跪在了房中，低着头，将玄鸦在赌场的观察，一五一十地汇报了一遍。
“……周恒上前搭讪，意图不轨。
世子妃身体僵硬，目露嫌恶，但随即掩饰过去，言语间故作天真，引其上钩。
属下观察，世子妃此举，似乎是刻意为之。”
秦肆听着汇报，再对比自己脑海中听到的“现场直播”，两相印证，嘴角的弧度不由得更深了些。
他挥了挥手，示意手下退下。
房间里，再次恢复了安静。
秦肆将书卷放到一边，手指轻轻敲击着床沿。
他现在几乎可以肯定，姜明月正在按照某个她已知的“剧本”在行事。
她去赌场，就是为了遇见周恒。
她故意输钱，就是为了吸引周恒的注意。
她到底想做什么？
仅仅是为了败坏自己的名声？
不，不像。
秦肆的直觉告诉他，事情没有这么简单。
尤其是她心声里提到的那个“情报”，让他生出了浓厚的兴趣。
他倒要看看，她能从周恒那个草包身上，挖出什么有用的东西来。
……
快活林里，好戏正在上演。
在周恒的“热情指导”下，姜明月输钱的速度，比之前更快了。
“周公子，你不是说押小能赢吗？怎么又输了？”姜明月嘟着嘴，一脸委屈。
“哎呀，失误，纯属失误！”周恒一脸的信誓旦旦，“这赌钱嘛，有输有赢才正常！下一把，下一把肯定能赢回来！信我！”
他嘴上说着，眼睛却不老实地在姜明月身上瞟来瞟去，心里盘算着等她输光了钱，自己再“好心”地提出用别的方式来“偿还”赌债。
周围的赌客们都看出了门道，纷纷用一种看好戏的眼神看着他们。
姜明月面前的银票，已经从厚厚的一沓，变成了薄薄的几张。
她似乎是被输红了眼，猛地一拍桌子，将剩下的所有银票全都推了上去，连同头上那支最贵重的点翠凤凰钗也拔了下来，一起拍在赌桌上。
“不玩了！不玩了！最后一把！我把这些都押上，跟你赌一把大的！”她指着周恒，气急败坏地喊道。
【演戏演全套，是时候展现我赌徒上头的疯狂了。】
【这破钗子还挺沉，压得我脖子都酸了，正好输给你这个冤大头。】
【快上钩啊，发面馒头，我的耐心是有限的！】
周恒见她上钩，心中大喜。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好！夫人果然有魄力！”他哈哈大笑，从怀里也掏出一沓银票，重重地拍在桌上，“既然夫人有如此雅兴，在下就奉陪到底！这一把我跟你赌了！”
荷官见状，也识趣地提高了声音：“周公子与这位夫人对赌！一把定输赢！买定离手了啊！”
整个赌场的目光，瞬间都聚焦在了这张赌桌上。
气氛，紧张到了极点。
姜明月的心也提了起来，但她紧张的，却不是赌局的输赢。
就在荷官准备摇动骰盅的时候，一个管家模样的人，行色匆匆地从人群外挤了进来，快步走到周恒身边，俯身在他耳边，用极低的声音说了些什么。
周恒原本得意的脸色，瞬间一变，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
来了！
姜明月立刻竖起了耳朵，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了过去。
她表面上还在死死地盯着赌桌，一副为赌局紧张不已的模样，可她的心声，却已经开启了现场直播模式。
【哟，有情况！看周恒这表情，肯定不是小事。】
【那个鬼鬼祟祟的家伙在说什么？声音太小了，听不清……让我集中精神，再听听……】
她的耳朵微微动了动，强大的精神力在这一刻发挥了作用，将那断断续续、蚊子哼一般的耳语，捕捉进了脑海。
“……公子……二殿下那边传话……北境……粮草……已经办妥……陈年旧米……替换……”
几个关键词，断断续续地飘了过来。
姜明月的心，猛地一沉！
【我靠！这帮狗东西，胆子也太大了！】
她的内心，掀起了滔天巨浪！
【他们居然敢动军粮？用发霉的陈年旧米，去替换掉朝廷拨给边关将士的新粮？】
【这不仅仅是为了贪墨差价那么简单！北境苦寒，将士们全靠一口粮草吊着命，吃了发霉的米，轻则生病，重则丧失战力！这要是起了战事，后果不堪设想！】
【而且，负责军需押运的，一直是我那个便宜公公秦战！一旦边关出事，粮草出了问题，这个黑锅，就要严严实实地扣在镇国侯府的头上！不仅能大赚一笔，还能一举扳倒秦家这个眼中钉！好一招一石二鸟！】
【这计策，也太毒了！】
2025-10-06 10:5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