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肆要亲自“押”着姜明月去小倌馆。
这个消息,就像一颗惊雷,在素来沉稳的镇国侯府炸开了锅。
最先得到消息的,是正在书房与幕僚议事的秦战。
当管家将这件事禀报给他时,这位在战场上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大将军,气得当场就捏碎了手中的狼毫笔。
“混账!”
一声怒吼,震得书房的窗户都嗡嗡作响。
秦战一把推开面前的桌案,上面的笔墨纸砚稀里哗啦掉了一地。
他提着佩剑,大步流星地就往秦肆的院子冲,满身的煞气几乎要凝为实质。
“他疯了吗?!他一个病人,不好好在床上躺着,要去那种腌臢地方!还是押着自己的妻子去!他这是要把我镇国侯府百年的清名,都按在泥地里踩吗?!”
紧随其后的沈柔,也是急得眼圈通红,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她一边快步跟着,一边拉着秦战的衣袖,声音都带上了哭腔:“侯爷,您冷静些!肆儿他……他定不是这个意思,这里面肯定有什么误会!”
“误会?!”秦战怒火中烧,回头吼道,“他都亲口说了要押着姜氏去东巷!这能有什么误会!我今日若不打断他的腿,我就不姓秦!”
夫妻二人带着一众下人,风风火火地冲到了秦肆的院门口,正好撞上了同样闻讯赶来的秦昭。
秦昭的脸色比他爹还难看,一张俊脸涨成了猪肝色,眼睛里像是要喷出火来。
他二话不说,第一个冲进了秦肆的房间。
彼时,秦肆已经由下人扶着,从床上转移到了轮椅上。
他换了一身素净的常服,脸色依旧苍白,神情却异常平静,仿佛接下来要去的地方,不是什么龙潭虎穴,而是寻常的茶楼酒肆。
“哥!”
秦昭冲到他面前,因为跑得太急,气息都有些不稳。
他指着秦肆,气得嘴唇都在哆嗦:“你……你真的要带大嫂去……去那种地方?”
秦肆抬起眼皮,淡淡地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你疯了!你怎么能这么对大嫂!”秦昭急了,口不择言地吼道,“她一个女子,名节比什么都重要!你这么做,是想逼死她吗?!”
“我告诉你,你要是敢这么对她,我……我就……”
秦昭“我”了半天,也想不出什么有力的威胁,最后急中生智,耍起了无赖。
他往门口一横,张开双臂,摆出一副英勇就义的架势:“我就躺在门口不让你们出去!有本事你们就从我身上碾过去!”
跟进来的秦战和沈柔看到这一幕,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胡闹!简直是胡闹!”秦战气得胡子都在抖。
沈柔则是走到秦肆身边,拉着他的手,眼泪终于掉了下来:“肆儿,听娘的话,别犯糊涂。
姜氏她……她就算有错,你也不能用这种法子作践她,也作践你自己啊!这要是传出去,你们俩以后还怎么做人?”
一时间,整个房间里,充斥着秦战的怒吼,沈柔的哭劝,和秦昭的叫嚷。
所有人都认为秦肆是气疯了,才会做出如此荒唐的决定。
然而,身处风暴中心的秦肆,却始终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他没有理会暴怒的父亲和垂泪的母亲,只是将目光,静静地投向了堵在门口的弟弟。
他什么都没说,就那么看着他。
那眼神,不带怒气,不带责备,平静,深邃,像一口古井,里面藏着太多秦昭看不懂的东西。
但秦昭看懂了一样。
那是信任。
也是一种无声的嘱托。
就好像小时候,他闯了祸,哥哥也是用这样的眼神看着他,然后默默地替他扛下所有责罚。
这个眼神在告诉他:相信我,我这么做,有我的道理。
秦昭脸上的愤怒和激动,一点点地褪了下去。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像是被堵住了一样。
他哥的身体,他比谁都清楚。
全靠名贵的药材吊着一口气,连下床走几步都费劲。
这样一个人,怎么可能因为一时之气,就拿自己的性命和侯府的声誉去开玩笑?
这里面,一定有事。
有他不知道的大事。
电光火石之间,秦昭想通了。
他默默地放下了拦在门口的手,从一个阻拦者,瞬间变成了一个……同谋。
他转过身,面对着一脸错愕的秦战和沈柔,硬着头皮,开始反过来劝说。
“爹,娘,你们……你们别生气了。”
“我觉得……大哥这么做,肯定有他的道理。”
秦战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我说,我们应该相信大哥!”秦昭梗着脖子,提高了音量,“大哥什么时候做过没把握的事?他……他肯定不是真的要带大嫂去寻欢作乐!他肯定是有别的目的!”
虽然他也不知道是什么目的,但这并不妨碍他无条件地相信自己的哥哥。
秦战被他这突如其来的转变气得差点一口气没上来,指着他骂道:“你这个臭小子!你是不是也跟着他一起疯了!”
“我没疯!”秦昭据理力争,“总之,我相信大哥!”
沈柔也愣住了,她看着自己两个儿子,一个平静得可怕,一个又突然坚定地站在了哥哥那边,她心里那点不安,瞬间被放大了无数倍。
她知道,一定是有什么她不知道的事情发生了。
最终,在这对兄弟诡异的默契面前,秦战的雷霆之怒,和沈柔的苦苦哀求,都败下了阵来。
秦战拂袖而去,丢下一句“我不管了!你们要是把天捅出个窟窿,自己去补!”
沈柔则是擦了擦眼泪,深深地看了秦肆一眼,叹了口气,也默默地退了出去。
于是,一刻钟后,一辆极其低调的青布马车,从镇国侯府的侧门悄无声息地驶出,汇入了京城傍晚川流不息的车流之中。
马车里,气氛尴尬又微妙。
空间不大,一张软榻,一张小几,剩下的地方,刚好够放下一张轮椅。
姜明月缩在离秦肆最远的角落里,恨不得把自己嵌进车壁里去。
她偷偷地用眼角的余光打量着身边的男人。
他闭着眼睛,靠在轮椅背上,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那张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
可即便如此,姜明月还是感觉到了一股强大的压迫感。
【跟他待在一个小空间里,压力好大啊。】
她在心里不停地碎碎念。
【这家伙虽然坐在轮椅上,不良于行,但这气场,简直两米八!比我那个便宜公公秦战还吓人。】
【他……他不会真的生气了吧?看他刚才在房里那副要死的样子,也不像是装的。】
【哎,也是,哪个男人能忍受自己老婆嚷嚷着要去逛小倌馆啊。
这绿帽子都送到头顶上了,他没当场休了我,都算是脾气好了。】
【虽然我是被逼的……可他不知道啊。
在他眼里,我肯定就是个水性杨花、不知廉耻的荡妇。】
想到这里,姜明月心里竟然生出了一丝丝的愧疚。
【不过话说回来,他为什么要亲自跟来?】
【按理说,他应该把我关在府里,眼不见为净才对。
亲自‘押’我过来,这算什么?监视我?防止我真的做出什么出格的事?】
【还是说……】
姜明月脑中灵光一闪。
【难道他也想趁这个机会,亲自来探查一下太子李弘的虚实?】
【对!很有可能!秦家现在的位置太尴尬了,被各方势力盯着。
太子和二皇子斗得你死我活,秦家就像是夹在中间的风箱,两头受气。
他作为秦家的继承人,肯定也想弄清楚,这两位皇子,到底哪个更值得投资,或者说,哪个更需要提防。】
【这么说来,我们俩的目的,竟然出奇地一致?】
姜明月不知道,她的每一次心声,都像是在秦肆平静的心湖里,投下了一颗颗小石子,荡起圈圈涟漪。
秦肆闭着眼睛,看似在养神,实则将她的所有心理活动,都一字不落地听了进去。
当听到她说他气场两米八时,他那始终紧绷的嘴角,几不可查地,微微向上扬了一下。
而当听到她精准地猜出了自己的目的时,他心中对她的评价,又高了几分。
这个女人,确实敏锐得惊人。
他确实是想借这个机会,来亲眼看一看。
看一看那位东宫太子,李弘。
这些年,太子李弘和二皇子李洵斗得人尽皆知。
明面上,二皇子有母妃家族支持,在朝中党羽众多,处处都压着太子一头。
而太子,除了一个嫡长的名分,似乎一无是处,表现平庸,甚至有些懦弱。
所有人都觉得,太子被废,是迟早的事。
可秦肆不这么认为。
一个能在二皇子如此强势的打压下,稳坐东宫之位这么多年的储君,真的会是一个平庸的草包吗?
秦肆想知道,他到底是真的平庸,还是在藏拙。
今晚,或许就是一个最好的机会。
马车在青石板路上缓缓行驶,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单调而重复。
车厢内的沉默,还在继续。
一个在心里演着独角戏,一个则闭着眼睛,当着最忠实的听众。
谁也没有开口,打破这份诡异的和谐。
马车,正朝着灯火迷离的东巷,缓缓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