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院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一边是杀气腾腾的太子护卫，一边是义愤填膺的侯府亲卫。
双方人马，剑拔弩张，将小小的院子挤得满满当当。
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了太子李弘的身上。
他被架在了火上烤。
杀人灭口？
现在镇国侯府的人已经闯了进来，再动手，就是公然与军功赫赫的镇国侯府为敌。
这顶帽子，他戴不起。
放任他们离开？
那他密室的秘密，岂不是就暴露在了镇国侯府的眼皮子底下？
虽然姜明月那个蠢女人可能什么都没看清，但谁能保证她不会胡说八道？
李弘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他看着被亲卫队长护在怀里，还在时不时“痛苦”抽搐一下的姜明月，心中第一次升起一股无力感。
他自诩聪明，擅长权衡利弊，可面对这样一个完全不按常理出牌的无赖，他所有的计谋和城府，都仿佛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他知道，今天这事，必须善了。
否则，一旦被有心人捅到父皇那里，无论真相如何，一个“与民争利，纵容下属，欺压功臣家眷”的罪名，就足以让他喝一壶的。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了心头的火气和杀意。
再抬起头时，他脸上那片阴沉已经褪去，重新换上了那副温和谦逊的表情，仿佛刚才那个杀气毕露的人，根本不是他。
“这位……将军，误会，都是误会。”
李弘主动向前一步，对着那亲卫队长拱了拱手，姿态放得极低。
亲卫队长依旧板着脸，寸步不让：“误会？我家夫人现在人事不省，你跟我说是误会？”
“此事确是我们的不是。”李弘的语气诚恳至极，“这位公子……哦不，这位夫人，许是饮酒过急，才致身体不适。
是在下招待不周，在下愿意承担所有责任。”
他身边的太监见状，也立刻会意，连忙从袖子里掏出一张银票，点头哈腰地递了过去。
“这位军爷，这是我们公子的一点心意，还请您务必收下，赶紧带夫人回去请大夫瞧瞧，万万不可耽搁了病情啊！”
那银票的面额，至少有五百两。
亲卫队长看都没看那银票一眼，只是冷哼一声。
李弘见状，知道今天不出点血是不行了。
他对着那太监使了个眼色。
太监心领神会，又从怀里掏出一个沉甸甸的钱袋，连同那张银票，一并塞到了亲卫队长的手里。
“是在下管教下人不严，惊扰了夫人。”李弘亲自开口，对着还在“昏迷”的姜明月，深深地作了一揖，“还望夫人海涵，改日，李某定当亲自登门，向镇国侯与世子赔礼道歉。”
他自称“李某”，既没有暴露身份，又给足了对方面子。
话说到这个份上，姿态也做到了这个地步，亲卫队长知道，不能再逼下去了。
再逼，就是撕破脸了。
他掂了掂手里的钱袋，又看了一眼怀里“奄奄一息”的夫人，终于松了口。
“既然公子都这么说了，那今天这事，我就暂且记下。”他声音依旧强硬，“我们侯府的人，也不是那么好欺负的！若是我们夫人有个三长两短，我们镇国公府，定会追究到底！”
说完，他不再理会李弘，对着身后的亲卫一挥手。
“我们走！快！送夫人回府！”
一行人来得快，去得也快。
他们簇拥着被抬起来的姜明月，浩浩荡荡地冲出了后院，留下李弘和他的手下，站在一片狼藉之中。
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李弘脸上温和的笑容，一寸寸地冷了下来。
“殿下……”那太监小心翼翼地开口。
“去查。”李弘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去查这个姜明月，查她今天来这里，到底是巧合，还是受人指使！”
“是！”
李弘转过身，看着那道被撞开的密室石门，眼神阴鸷得可怕。
他有一种强烈的预感，今晚的事情，绝不是一个巧合那么简单。
……
马车缓缓驶离了东巷。
车厢内，光线昏暗。
前一刻还“人事不省、奄奄一息”的姜明月，一被扶上马车，就立刻睁开了眼睛。
她动作麻利地从亲卫怀里挣脱出来，理了理自己凌乱的衣衫和头发，然后一屁股坐得端端正正，哪里还有半分刚才要死要活的样子。
车厢里，秦肆依旧靠在轮椅里，手里捧着一杯热茶，袅袅的白雾模糊了他脸上的表情。
他没有看她，只是淡淡地问了一句：“演完了？”
那声音，听不出喜怒。
姜明月嘿嘿一笑，凑了过去，脸上写满了“快夸我”三个大字。
【那当然！也不看看我是谁！我这演技，不拿个奥斯卡都屈才了！】
【怎么样，我厉害吧？不费一兵一卒，不仅帮你试探了太子的深浅，还帮你找到了他的小金库！那个密室里肯定有好东西，你的人进去看了吗？有没有发现什么金山银山，或者谋反的兵器？】
她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
要是真找到了太子的罪证，那她就是大功臣！到时候，跟秦肆谈条件，让他放自己自由，岂不是更有底气了？
秦肆没有回答她心里的问题。
他只是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然后将自己手里的那个紫铜手炉，递到了她面前。
“手这么冰，还想拿奥斯卡？”
他的声音依旧平淡，但姜明月却听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心？
她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接过那个手炉。
暖意，顺着掌心，瞬间传遍了四肢百骸，驱散了刚才在地上打滚时沾染的寒气。
她心里，莫名地有点发堵。
【这家伙……是早就知道我会在地上打滚吗？】
【还是说……他其实一直在担心我？】
她正胡思乱想着，车厢外，传来一声极轻的鸟鸣。
秦肆的眼神微微一动。
他放下茶杯，指尖在轮椅的扶手上，有节奏地敲击了几下。
很快，一张小小的纸条，从车窗的缝隙里，被无声地递了进来。
秦肆展开纸条，借着车厢里昏暗的灯光，一目十行地扫过。
姜明月好奇地伸长了脖子，想要偷看，却只看到上面写着一些鬼画符似的符号。
【切，还用暗号，搞得跟地下党接头似的。】
她心里撇了撇嘴。
然而，她却没注意到，秦肆在看完那张纸条后，那双一直古井无波的眸子里，闪过了一丝锐利的精光。
他不动声色地将纸条收起，指尖在火焰上轻轻一燎，纸条瞬间化为灰烬。
玄鸦传回来的消息，比他预想的，还要劲爆。
密室里，没有金银财宝，也没有兵器铠甲。
里面藏着的，是一批账本。
整整三大箱的账本。
上面用蝇头小楷，密密麻麻地记录了近五年来，许多朝中大臣与东宫之间的钱财往来。
哪位尚书，在何年何月，以何种名义，收了太子多少“冰敬炭敬”。
哪位将军，又通过东宫的关系，为自己的子侄谋取了哪个肥缺。
甚至，还有一些官员贪赃枉法、结党营私的把柄，都被一一记录在案，证据确凿。
这哪里是什么小金库。
这分明是太子李弘，用来掌控朝臣，清除异己的一张巨大的网！一把悬在无数官员头顶的利剑！
秦肆的指尖，轻轻摩挲着轮椅的扶手。
他明白了。
所有人都以为，当今太子李弘，温和仁厚，却也因此显得有些软弱无能，在几位手握重兵、野心勃勃的皇子面前，毫无还手之力。
可现在看来，这位看似无害的储君，远非表面上那么简单。
他没有兵权，没有战功，但他懂得用另一种方式，来巩固自己的地位，培养自己的势力。
他在用钱，用利，用那些见不得光的把柄，将一个个朝臣，牢牢地绑在了自己的船上。
这是一张，足以颠覆朝堂格局的底牌。
而今天，因为姜明月这场看似荒唐的“胡闹”，这张底牌的一角，被他意外地窥见了。
秦肆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他转过头，看向旁边那个正抱着手炉，一脸傻笑，还在为自己今晚的“精彩表演”而沾沾自喜的女人。
或许，娶她进门，也并非一件坏事。
2025-10-06 10:5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