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肆就那样静静地站在门外,高大的身影被月光拉得很长,几乎与门廊的阴影融为一体。
晚风带着寒意,吹动他宽大的衣袖,也吹来了房间里,那个女子心中一声声微弱到几乎要消散的悲鸣。
【救救我……】
【谁来……救救他们……】
那声音,像是一只无形的手,紧紧地攥住了秦肆的心。
他看着窗内那个蜷缩成一团的纤细身影,看着她因为恐惧和绝望而微微颤抖的肩膀,心中的焦灼,如同野火燎原,再也无法抑制。
这几天,他眼睁睁地看着她迅速地憔悴下去。
看着她从一个虽然嘴上不饶人,但眼里始终闪烁着鲜活光彩的女子,变成了一具行尸走肉般的空壳。
他知道,她一定又接到了那个所谓的“系统”发布的任务。
而且这一次,任务的凶险程度,远超以往。
她连在心里吐槽的力气都没有了,那些断断续续、充满了恐惧和绝望的词句,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根针,扎在他的心上。
信。
书房。
抽屉夹层。
寿宴。
李洵。
还有那个让她恐惧到极点的……系统。
秦肆将这些碎片化的信息在脑海中飞速地拼凑起来,一个完整而恶毒的阴谋,已然清晰地呈现在他眼前。
二皇子李洵,要借着父亲寿宴的机会,栽赃镇国侯府通敌叛国。
而姜明月,就是他们选中的,用来放置那封致命“证据”的棋子。
那个“系统”,用她的性命作为要挟,逼迫她亲手将秦家推入深渊。
他不能再等下去了。
再等下去,她会先被自己逼疯,被恐惧和绝望彻底吞噬。
秦肆的眼底,闪过一丝决绝。
他缓缓转动轮椅,对身后阴影中的玄鸦,做了一个手势。
“退下。”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命令,“今晚,揽月苑不需要任何人伺候。
让春熙她们,也都退到院外。”
玄鸦的身影微微一顿,但没有丝毫犹豫,立刻躬身领命,悄无声息地退入了更深的黑暗之中。
很快,守在廊下的春熙和夏荷也被一个二等丫鬟叫走了,整个揽月苑,陷入了一种极致的寂静,静得只能听到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房间里那微弱的呼吸声。
秦肆深吸了一口气,亲手推着轮椅,缓缓地来到了姜明月的房门前。
他没有敲门,而是直接推开了那扇虚掩着的房门。
“吱呀——”
一声轻响,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软榻上的姜明月,像是受惊的兔子一般,猛地抬起了头。
她的眼睛,又大又空洞,布满了红血丝,像是一潭死水,看不到任何波澜。
当她看清来人是秦肆时,那潭死水里,才终于有了一丝微弱的涟漪。
她张了张嘴,干裂的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秦肆推着轮椅,缓缓地来到她的面前。
他看着她那张瘦得脱了相的小脸,看着她那深陷的眼窝和尖尖的下巴,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传来一阵尖锐的疼。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房间里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姜明月被他看得有些无措,她下意识地想要躲闪,想要将头重新埋进膝盖里,逃避这让她感到窒息的注视。
然而,就在下一刻,她看到了让她毕生难忘的一幕。
只见秦肆,那个从她嫁入侯府第一天起,就始终坐在轮椅上,被所有人认为是双腿残疾、病弱不堪的男人,他的双手,撑住了轮椅的扶手。
然后,在姜明月那骤然收缩的瞳孔中,他缓缓地,站了起来。
没有丝毫的迟滞,没有半分的勉强。
他的动作,沉稳而有力。
随着他的起身,那原本需要仰视的身影,瞬间变得高大而挺拔。
月光从他身后照进来,为他周身镀上了一层银色的轮廓,那挺直的脊背,宽阔的肩膀,都带着一种久经沙场的军人才有的沉凝气势。
哪里还有半分病弱的模样?
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没有丝毫病气,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如同寒潭般的沉静,以及那沉静之下,汹涌的担忧和痛惜。
姜明月彻底惊呆了。
她的大脑,一片空白。
她就那么傻傻地,仰着头,看着这个突然“站”起来的男人,仿佛看到了什么鬼斧神工的幻象。
他……他不是个残废吗?
他的腿……不是早就废了吗?
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巨大的震惊,让她暂时忘记了恐惧和绝望,她结结巴巴地,终于从喉咙里挤出了几个字。
“你……你的……你的病……”
秦肆没有回答她这个问题。
现在解释这些毫无意义。
他向前一步,走到了她的床边,高大的身影将她完全笼罩在了自己的阴影之下。
他垂眸看着她,看着她那双写满了震惊和不敢置信的眼睛,然后,他缓缓开口。
他的声音,比平日里要低沉许多,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能安抚人心的力量。
“把信给我。”
简简单单的四个字,像是一道惊雷,在姜明月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她浑身猛地一震,那双空洞的眼睛里,瞬间被惊骇所填满!
信?
他……他怎么会知道“信”?!
这个秘密,这个足以要了她命的秘密,她从未对任何人提起过!
她甚至连在心里完整地思考一遍都不敢,生怕被那个该死的系统察觉!
他怎么会知道?!
难道……
一个荒谬到让她头皮发麻的念头,不受控制地从心底最深处冒了出来。
难道他……
他也能听到自己的心声?!
这个念头,比看到他从轮椅上站起来,还要让她感到震惊和恐惧!
秦肆看着她那张因为震惊而扭曲的小脸,看着她眼中那从惊骇到恍然,再到彻底呆滞的神情变化,就知道,自己猜对了。
她想明白了。
他心中,不知是该松一口气,还是该为她感到心疼。
他轻轻地叹了口气,那声叹息,在寂静的房间里,清晰可闻。
“从你嫁进来的第一天起,”他的声音,放得更轻、更缓,像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我就能听到。”
姜明月的大脑,“嗡”的一声,彻底变成了一片空白。
她愣愣地看着秦肆,嘴巴微微张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嫁进来的第一天……就能听到?
那岂不是说,她那些关于他“不行”的吐槽,那些关于他“白长了一张好脸”的惋,那些关于“守活寡”的抱怨……他全都听见了?!
然而,秦肆接下来的话,更是给了她致命一击。
“不止我,”他看着她,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父亲、母亲、阿昭,我们……都能听到。”
这个惊天秘密,如同九天之上降下的神雷,将姜明月最后的一丝神智,也劈得粉碎。
她的大脑,彻底停止了运转。
父亲……母亲……阿昭……
秦战那张严肃的脸,沈柔那温和的笑,秦昭那傻乎乎的模样……
一幕幕,在她的眼前闪过。
然后,所有的画面,都定格在了秦肆那张深邃而复杂的脸上。
她愣愣地看着他,一时间,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也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整个世界,仿佛都安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