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杏成功送出药方后的日子，每一分每一秒，都像是架在火上煎熬。
对高烧不退的颜沐颖来说，更是如此。
“水……再凉一些……”她虚弱地倚在床头，嘴唇干裂得起了皮。
小杏立刻将手里的布巾又在冷水盆里浸了浸，拧得半干，小心翼翼地敷在她滚烫的额头上。冰凉的触感让她混沌的脑子有了一丝短暂的清明。
“小姐，这样……能行吗？”小杏看着她烧得通红的脸颊，心里怕得要命。这两天，小姐不许她再想别的法子，只让她一遍遍地打来井水，用湿布巾给她擦拭身子和额头。
“放心，死不了。”颜沐颖扯了扯嘴角，想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却连这点力气都没有。
这是她前世从一个西洋传教士那里听来的土办法，叫什么……物理降温。虽然治不了根，但至少能让她不至于被活活烧成个傻子。
可身体的痛苦，远不及心里的煎熬。
那张药方，就像是她孤注一掷抛出去的石子，至今没有听到半点回响。她不知道老太君到底用了没有，用了之后效果又如何。
这步棋，走对一步，她和小杏或许能博一个活路。可若是走错一步，甚至只是那药方没有起作用，她们两个就会立刻被打入万劫不复的深渊。柳氏绝不会放过这个能名正言顺除掉她的机会。
她只能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一遍遍地在心里复盘那个方子，确认自己没有记错任何一味药材的配伍和剂量。
时间在死寂般的等待中，一点点流逝。
又过了两天，颜沐颖感觉自己真的快要撑不住了。高烧反复，米汤续命，她的身体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有时候，她甚至会产生一种错觉，仿佛自己的魂魄已经飘了起来，冷眼看着这具在病痛中挣扎的躯壳。
就在她觉得自己可能真的要再死一次的时候，转机，毫无预兆地来了。
这天下午，小杏端着空了的米汤碗，刚一打开房门，就差点和一个匆匆跑过的小丫鬟撞个满怀。
那小丫鬟一边跑，一边压低声音和同伴兴奋地议论着。
“你听说了吗？福安堂那边传出来的消息，老太君的病好了！”
“真的假的？前儿个不还听张妈妈说，咳得一晚上都睡不好觉吗？”
“千真万确！听说就是用了个什么偏方，一剂药下去，咳嗽就立马轻了大半！今天老太君精神头好得很，还多用了一碗燕窝粥呢！”
两个小丫鬟的声音渐渐远去，小杏却像被雷劈中了一样，僵在了原地。
她猛地回头，看向床上的颜沐颖。
颜沐颖也听到了。
她那双因高烧而显得格外深邃的眼睛里，瞬间爆发出惊人的亮光！
成了！
……
与此同时，福安堂内，气氛却不似下人们传言的那般轻松。
孙妈妈正恭恭敬敬地站在一旁，向榻上一个鬓发花白、身着暗花绸缎褙子的老妇人回话。老妇人虽然面带倦容，但精神矍铄，眼神锐利，正是这颜府真正的定海神针——老太君。
“……事情就是这样。那丫头把方子和簪子塞给老奴就跑了，老奴看她一片痴心，又见老太君您咳得实在难受，就想着……死马当活马医，让府里的药房照方抓了一剂。”孙妈妈的声音沉稳而恭敬。
老太君手里捻着一串沉香佛珠，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病后的沙哑：“那些太医开的方子，不是虎狼之药，就是温吞水，吃了半个多月也不见好。偏偏这个来路不明的方子，竟有奇效。”
她将佛珠放在一边，拿起孙妈妈呈上来的那支银簪子，在手里摩挲着。
“一个洒扫的婆子，一个偏院的小丫头……你信吗？”老太君的眼睛微微眯起。
孙妈妈立刻躬身道：“老奴不信。所以老奴拿着这簪子，去问了管着下人首饰当卖的管事，又私下里敲打了那王婆子一番。那婆子胆小，没几下就全招了。”
“哦？说来听听。”
“她说，那丫头是听竹苑三小姐身边伺候的，叫小杏。这方子，也是三小姐让那丫头送来的。”
“听竹苑……老三家的那个丫头？”老太君的眉头皱了起来，似乎在回忆这个几乎被她遗忘的孙女，“我记得，前几日柳氏家的张妈妈不是来说，她得了风寒，快不行了吗？”
“是。”孙妈妈点头，“所以老奴才觉得此事蹊跷。一个自己都病得快死了的人，哪还有心思去琢磨别人的病，甚至开出这么个对症的方子来？”
老太君沉默了。她看着手里的银簪，簪子成色普通，做工粗陋，一看就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却被人细心地用布包着，显然是主人的珍视之物。
一个病重垂危的庶女，拿出了自己珍视的簪子，冒着天大的风险，送来一张救命的药方。
这背后，到底藏着什么？
是走投无路下的挣扎，还是另有所图的精心算计？
老太君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她在这深宅大院里斗了一辈子，什么牛鬼蛇神没见过。她不相信巧合，更不相信天上掉下来的馅饼。
“罢了，”她将簪子放下，重新拿起佛珠，“是人是鬼，去看看就知道了。”
她看向孙妈妈，吩咐道：“你去，带上库房里那支老山参，再让小厨房备些清淡滋补的吃食，跟我去一趟听竹苑。我倒要亲眼瞧瞧，我这个孙女，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物。”
孙妈妈心里一凛，立刻应道：“是。”
她知道，老太君这是要亲自去“审”人了。
这天下午，西跨院里所有洒扫、浆洗的下人们，都看见了让他们目瞪口呆的一幕。
福安堂里最有体面的孙妈妈，竟然亲自来了这处连主子们都嫌晦气的偏僻院落。她身后还跟着两个伶俐的小丫鬟，一个提着雕花食盒，一个捧着精致的药箱。
那阵仗，不像是探病，倒像是迎接什么贵人。
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探头探脑地看着，议论纷纷。
而这支队伍，目标明确，径直穿过杂乱的院子，停在了最角落、最破败的那个小院——听竹苑的门前。
2025-10-06 15:5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