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门被推开的“吱呀”一声,像是一把钝刀,割在小杏本就紧绷的神经上。
她“噗通”一声就跪在了地上,浑身抖得像筛糠,连头都不敢抬。
沉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了房门前。
门帘被一只干净利落的手掀开,孙妈妈走了进来。她身后跟着的两个小丫鬟,一个捧着药箱,一个提着食盒,垂手立在门口,不敢往里多看一眼。
屋里一股潮湿的霉味和淡淡的药渣味混杂在一起,扑面而来。
孙妈妈的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
一张缺了角的破桌子,两把摇摇欲坠的凳子,还有床上那个躺在发旧发硬的被褥里,不知是死是活的人。
她走到床边,垂眼看去。
床上的女孩双目紧闭,脸颊烧得通红,嘴唇干裂起皮,连呼吸都带着灼人的热气。那副样子,确实是病入膏肓,离死不远了。
看到这番景象,孙妈妈心里那点疑虑,顿时就消了七八分。
若真是个心机深沉、处心积虑之辈,断然不会把自己折腾成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这更像是一场被逼到绝境的豪赌。
她没有多问一句,只是回头,声音不高不低地吩咐道:“把带来的被褥换上。”
门口的小丫鬟立刻应声进来,手脚麻利地将颜沐颖身上那床又薄又潮的被子掀开,又迅速地铺上带来的干净褥子,换上柔软的绸面新被。整个过程,没发出一点多余的声响。
“周大夫,”孙妈妈又转向另一个捧着药箱的中年男人,“劳烦您,给三小姐瞧瞧。”
那周大夫是府里供养的医官,平日里专给主子们看些头疼脑热的小毛病。他本以为这偏院的庶女不过是走个过场,可当他看到孙妈妈让丫鬟从药箱里拿出的那支用红绸包裹的老山参时,心里猛地一跳。
这可是库房里存着给老太君备下的好东西!
他哪还敢有半分怠慢,连忙上前,恭恭敬敬地放下药枕,将颜沐颖的手腕搭了上去,闭目凝神,仔细诊脉。
片刻后,他收回手,脸色凝重地说道:“回孙妈妈,三小姐这是风寒入里,郁结化火,高热不退,已是伤了根本。若再拖延一两日,怕是……神仙难救。”
他说着,立刻走到桌边,提笔“刷刷刷”地开了一张方子,用药之审慎,配伍之精妙,比给府里其他主子看病时还要用心十倍。
“这副药先抓来给三小姐服下,能退热清火。只是小姐身子亏空得厉害,还需后续慢慢温补才行。”
孙妈妈点了点头,自有小丫鬟拿着方子和药材,去小厨房煎药。
很快,一碗温热的药汁被端了进来。
小杏颤抖着手,将颜沐颖扶起,一勺一勺地将那带着苦味的药汁喂了进去。
温热的药液顺着喉咙滑下,像是一股暖流,瞬间驱散了五脏六腑里盘踞已久的寒意和燥热。颜沐颖感觉自己那烧得快要炸开的脑袋,终于有了一丝清凉,像是从深不见底的鬼门关,被硬生生地拽了回来。
她缓缓睁开眼,眼神还有些涣散,看到床边站着的孙妈妈,脸上立刻露出了恰到好处的惊慌和惶恐。
她挣扎着就要下床行礼,却被孙妈妈伸手按住了。
“三小姐好生躺着吧,老太君若是知道你这般折腾,倒要怪罪我们这些做奴才的了。”孙妈妈的语气不咸不淡,听不出喜怒。
“孙……孙妈妈……”颜沐颖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带着浓浓的鼻音,“沐颖……沐颖不敢当……”
她没有立刻为自己献方邀功,反而像是做错了事一般,眼神躲闪,一副怯懦不安的样子。
“那方子……沐颖也是前些日子,无意间听洒扫的婆子们议论,说起的一个乡野偏方。听闻祖母凤体违和,心里……心里实在担忧,又怕方子不验,冲撞了祖母,这才……这才让小杏偷偷送去,不敢声张……求祖母和孙妈妈恕罪……”
她这番话说得断断续续,既解释了方子的来源合情合理,又把自己放在了一个卑微恭顺、一心为主却又胆小怕事的位置上。
孙妈妈静静地听着,锐利的目光一直在她脸上打量。
看着她那副受惊小鹿般的模样,再联想到这听竹苑的破败光景,孙妈妈心里最后一丝怀疑也烟消云散了。
这三小姐,或许是比别的庶女多了几分小聪明,但终究还是个上不了台面的丫头,担惊受怕,是她这个身份该有的反应。
若是她此刻理直气壮地邀功请赏,孙妈妈反而要怀疑她的动机了。
这种谦卑恭顺的态度,显然让孙妈妈很满意。
她在床边的凳子上坐了下来,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三小姐有心了。”
她端起丫鬟新沏上的茶,用杯盖轻轻撇着浮沫,不紧不慢地说道:“老太君说了,让你好生养着,缺什么,只管打发人去福安堂说一声。”
“沐颖……谢祖母恩典。”颜沐颖垂着头,声音里满是感激。
“咱们府里啊,”孙妈妈放下茶杯,发出一声轻响,那声音在这寂静的屋里显得格外清晰,“主子们都不是瞎子,也不是聋子。谁是真心实意地孝顺,谁是阳奉阴违地算计,老太君心里,都跟明镜似的。”
这话,说得轻飘飘的,却像是一块石头,重重地砸在了颜沐颖的心里。
既是安抚,告诉她,你的孝心老太君收到了。
也是警告,提醒她,不要耍多余的心眼,你的所作所为我们都看在眼里。
颜沐颖的心彻底定了下来。
她知道,自己这步险棋,走对了。
她赌的,就是老太君的多疑和惜命。一个自己病得快死的人送上的药方,远比一个健康的人送上的,更具说服力,也更能撇清“谋害”的嫌疑。
而她这副谦卑惶恐的姿态,恰恰打消了孙妈妈最后的疑虑。
“妈妈教诲的是,沐颖都记下了。”她用尽力气,撑起身子,真心实意地朝着孙妈妈的方向,轻轻颔首。
孙妈妈又坐了一会儿,说了几句无关痛痒的场面话,便起身告辞了。
随着孙妈妈一行人的离开,这间破败的小屋,又恢复了往日的死寂。
可颜沐颖知道,一切都不一样了。
她不仅仅是治好了自己的病,捡回了一条命。更重要的是,她用一张药方,一支银簪,成功地在老太君那里挂上了号。
她不再是那个可以被柳氏随意搓圆捏扁、死了都没人知道的透明人。
她成了一个“有用”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