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妈妈派来的小丫鬟在门外传话时,颜沐颖正坐在窗边,就着昏暗的天光,缝补小杏被刮破的衣角。
连着喝了几天对症的汤药,又有了福安堂送来的温补吃食,她身上的高热早已退去,虽然身子骨依旧虚得厉害,但脑子却是前所未有的清醒。
听到“老太君传您去福安堂问话”这几个字,她手里的针微微一顿,随即又平稳地穿过了布料。
该来的,总会来。
她没有耽搁,放下手里的针线,让小杏伺候着梳洗。
她没选福安堂送来的那些新衣,而是挑了一件自己带来的、半新不旧的浅青色夹袄。料子普通,洗得有些发白,但很干净。头发也只是简单地挽了个髻,插上一根木簪,再无多余的装饰。
镜子里的人,面色还带着病后的苍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整个人看起来楚楚可怜,像一株风雨飘摇后勉强立住的小草。但那双眼睛,却沉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这样正好。
她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福安堂里暖香扑鼻,地上铺着厚厚的波斯地毯,踩上去悄无声息。这与听竹苑的阴冷潮湿,简直是两个世界。
孙妈妈亲自在门口迎她,引着她穿过紫檀木雕花的多宝阁,来到内室。
“老太君,三小姐到了。”
颜沐颖垂着眼,跟着孙妈妈走进去,规规矩矩地在离着罗汉床三步远的地方停下,屈膝行礼。
“孙女沐颖,给祖母请安。”她的声音不大,带着一丝病后的沙哑,却吐字清晰。
罗汉床上,老太君正靠着一个宝蓝色的软枕,手里捻着那串熟悉的沉香佛珠。她没有立刻叫起,一双虽浑浊却异常锐利的眼睛,就那么一寸一寸地在颜沐颖身上扫来扫去。
那目光像是有实质的重量,压得人喘不过气。
颜沐颖却始终保持着屈膝的姿势,头微垂,不卑不亢,任由她打量。
过了好一会儿,老太君才缓缓开口:“起来吧。”
“谢祖母。”颜沐颖站直身子,依旧垂手立着,没有丝毫多余的动作。
“身子好些了?”老太君问道,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回祖母的话,已无大碍了。多亏了祖母赐药,孙女才能好得这么快。”
老太君“嗯”了一声,不再绕圈子,直接切入了正题:“你那张方子,是何处得来的?”
来了。
颜沐颖心里一凛,面上却依旧是那副恭顺惶恐的模样,将早已准备好的说辞,又仔仔细细地复述了一遍。
“……孙女也是偶然听院里洒扫的婆子闲聊时提起的,说是乡下的土方子,专治风寒引起的顽固咳嗽。孙女当时也没太在意,后来听闻祖母凤体不适,这才想了起来。孙女知道自己人微言轻,又怕那方子不灵验,反而冲撞了祖母,心里实在害怕,就……就斗胆让小杏偷偷送了过去,想着若是有用,是祖母的福气,若是无用,也……也不会有人知道,惹您生气……”
她的说辞和之前对孙妈妈说的分毫不差,每一个细节都经得起推敲,找不出一丝破绽。那种发自内心的、属于底层庶女的胆怯和卑微,被她演绎得淋漓尽致。
老太君静静地听着,手指一下一下地捻着佛珠,没有再追问药方的事。
屋子里的气氛,一时间有些沉寂。
就在颜沐颖以为这一关已经过去的时候,老太君却忽然换了个话题。
“你在听竹苑,日常起居,都还习惯?”
这个问题,比刚才那个药方的问题,要凶险百倍。
颜沐颖的心猛地提了起来。她知道,这才是今天这场问话的重头戏。
直接哭诉柳氏的苛待?那是蠢人做的事。不仅得不到同情,反而会让老太君觉得她心胸狭隘,搬弄是非,失了大家闺秀的体面。
她必须换一种方式。
颜沐颖的眼睫轻轻颤了颤,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丝真切的感激。
“回祖母,孙女都习惯的。听竹苑虽然偏僻了些,但也清静。”
她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声音放得更轻了些,带着几分后怕和庆幸。
“说起来,孙女这次生病,能捡回一条命,真的多亏了小杏。那孩子对孙女是忠心的,这些天,若不是她跑前跑后地伺候着,想方设法地给孙女找点热水,弄口热粥喝,孙女……孙女只怕真的就撑不过去了。”
她这话,没有一个字是在告状,却字字都在揭露真相。
一个侯府的小姐,生了重病,身边只有一个丫鬟伺候,连口热粥都喝不上。这背后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
老太君捻着佛珠的手,停顿了一下。
颜沐颖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细节,知道自己的话起了作用。她没有乘胜追击,反而像是怕老太君觉得自己是在抱怨,连忙又补充了一句,将话题引开。
“其实也不怪旁人,想来是最近天一下子冷得厉害,大家都没准备。孙女住的院子本就潮湿些,不光是孙女,就连院里那几个负责洒扫的婆子,最近也接二连三地病倒了。孙女想,大概是因为她们年纪都大了,底子虚,这乍一换季,就有些扛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