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沐颖的话,说得轻描淡写,像是一阵风,吹过福安堂温暖如春的内室,没有留下半点痕迹。
可听在老太君这种在后宅风浪里浸淫了几十年的人精耳朵里,那味道就全变了。
一个侯府小姐,病得快死了,却要靠一个丫鬟才能喝上口热粥。
一个侯府大院,还没到最冷的时候,底下干活的仆妇就成片地病倒。
她没说为什么喝不上热粥,更没说那些仆妇到底是怎么病的。但这恰恰是最可怕的地方。这种“不说”,比声泪俱下地控诉,要重上一千倍,一万倍。
老太君捻着佛珠的手彻底停了下来。她那双锐利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冰冷的寒光。执掌侯府几十年,她立刻就从这三言两语中,嗅到了一股腐烂和失控的味道。
她没有再看颜沐颖,只是淡淡地挥了挥手:“你身子刚好,别太劳神了。回去好生歇着吧。”
“是,孙女告退。”颜沐颖恭敬地行了一礼,在孙妈妈的示意下,转身退了出去。
当她走出福安堂那厚重的门帘,一股冷风迎面扑来,她忍不住打了个哆嗦。但她的心里,却是一片滚烫。
种子,已经种下了。接下来,就看老太君这把刀,够不够快,够不够利了。
颜沐颖走后,内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孙妈妈,”老太君的声音冷得像冰,“刚才三丫头的话,你怎么看?”
孙妈妈躬着身子,小心翼翼地回道:“老奴愚钝。只觉得……三小姐不像是在说谎。”
“她自然不会说谎。”老太君冷笑一声,“她只是把看到的事实,原原本本地说出来罢了。可这事实背后,藏着的东西,就未必那么好看了。”
她将手里的佛珠重重地拍在桌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去查!”老太君的语气不容置喙,“给我仔仔细细地查!从西跨院开始,查这个冬天各院的炭火份例,查下人们的冬衣棉被,再查供给偏院下人的大厨房!我倒要看看,是我这侯府真的穷到连下人都养不活了,还是有人,把手伸得太长了!”
“是!”孙妈妈心头一凛,立刻领命而去。
老太君的雷霆之令下,一张看不见的大网,迅速笼罩了整个颜家后院。
孙妈妈是老太君身边最得力的心腹,行事老辣,手段更是滴水不漏。她没有大张旗鼓地去问,而是派了几个不起眼但绝对可靠的管事婆子,以核对库房旧账为名,先查了账册。
账册上,一笔笔,一条条,清清楚楚。各院的份例,无论是主子的还是下人的,都发足了数,看不出半点问题。
可当那些婆子拿着账本,再去偏院“不经意”地和那些洒扫洗衣的下人闲聊时,问题就全出来了。
“炭?老婆子我这个月就领到了五斤黑炭,烟大得很,熏得人直流眼泪,哪里舍得天天烧。”
“棉衣?发是发了,可里面的棉花薄得跟纸一样,哪里能挡风啊!”
“别提吃的了,送来的不是剩饭就是馊菜,那粥清得能照见人影,喝下去跟灌了一肚子凉水没两样!”
桩桩件件,触目惊心。
孙妈妈将这些查出来的实情,连同那些做得天衣无缝的假账,一并汇总成了一本新的账册,呈到了老太君的面前。
当老太君翻开那本账册,看着上面记录的克扣数目和下人们的凄惨境况时,气得浑身发抖。
这不是钱的问题!
克扣的那些炭火银钱,对偌大的侯府来说,不过是九牛一毛。可这背后,是当家主母的失职,是人心的溃散,是整个侯府根基的动摇!
下人是主子的手脚,手脚都冻坏了,饿病了,这个家还怎么运转?传出去,外面的人会怎么说?说堂堂定安侯府,内里竟然烂成了这个样子!说他颜家的主母,是个刻薄寡恩、连下人活路都不给的毒妇!
“好,好一个贤良淑德的当家主母!”老太君气极反笑,将那账册狠狠摔在桌上,“去!把侯爷给我叫来!再把柳氏那个贱人,也给我带过来!”
福安堂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定安侯颜廷很快就赶了过来,他见母亲脸色铁青,心知不妙,连忙上前请安:“母亲,是何事惹您发这么大的火?”
话音刚落,柳氏也带着丫鬟从外面走了进来。她今日打扮得雍容华贵,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一进门就柔声说道:“母亲安好,听闻您传唤,可是身子又有哪里不适了?”
她话还没说完,一本账册就夹着风声,劈头盖脸地朝她砸了过来!
“啪!”
账册狠狠地砸在她的脸上,又掉在地上,纸页散落一地。
柳氏尖叫一声,捂着脸,整个人都懵了。
“母亲!”颜廷也大惊失色。
“你给我闭嘴!”老太君指着颜廷,厉声喝道,“我今天就让你好好看看,你娶的好媳妇,是怎么替你管家的!”
她又转向柳氏,那眼神像是要将她生吞活剥了一般。
“柳氏!你睁开你的狗眼看看!看看这上面写的都是什么!”
柳氏吓得魂飞魄散,她看着散落一地的账册,上面的字迹她再熟悉不过,正是她授意底下管事做的假账!她怎么也想不通,这些事怎么会捅到老太君这里来!
“母亲……母亲,这是污蔑!是有人要害我!”她“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哭喊着辩解。
“污蔑?”老太君冷笑,“这些都是孙妈妈亲自查出来的!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想狡辩?克扣下人的份例,倒卖府里的木炭,将下人的棉衣换成烂棉絮!柳氏,我们侯府是缺你吃了还是缺你穿了,要你用这种下作的手段去搜刮银钱?!”
“我……我没有……”柳氏语无伦次,只能求助地看向自己的丈夫,“侯爷,侯爷你相信我,我真的没有……”
颜廷的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他俯身捡起几页纸,越看心越沉,脸上火辣辣的,只觉得颜面尽失。
“你这个毒妇!”老太君气得胸口起伏,“一个连下人都弹压不住,弄得府里怨声载道,人仰马翻!你还有什么脸面坐在这个当家主母的位置上?我们定安侯府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来人!”老太君一声怒喝。
“从今日起,柳氏禁足佛堂一个月!每日抄写《女诫》百遍,给我好好反省反省自己的德行!”
“这管家之权,她也不配再拿着了!暂时交由二夫人协理,孙妈妈,你从旁盯着,绝不许再出任何纰漏!”
“祖母,您别生气,气坏了身子可就不好了,母亲也并非是故意的,您再给她一次机会吧。”
听到消息匆匆赶来的颜沐晴,连忙劝说。可这时候老太君正在气头上,哪里是能劝的住的,不仅没消气,反倒将颜沐晴也训了一顿,赶回了院子。
颜沐晴回到自己的“晴芳阁”,挥手将桌上的茶具扫落在地,瓷器碎裂的清脆声响,才让她胸中的郁气稍稍疏解。
“小姐,息怒啊。”她的奶娘张嬷嬷连忙上前,收拾着一地狼藉。
“息怒?我如何息怒!”颜沐晴双目赤红,状若疯狂,“都怪那颜沐颖!”
张嬷嬷眼珠一转,凑到她耳边,声音阴冷:“小姐,硬碰硬不是办法。但女子立足于世,最重的是什么?是名节。名节一旦毁了,就算她有天大的本事,也只能青灯古佛,了此残生。”
颜沐晴猛地回头,眼中闪过一丝狠厉的光:“嬷嬷的意思是……”
“城西三十里外的黑风山,盘踞着一伙山匪,为首的叫‘独眼狼’,最是好色无度。”张嬷嬷压低了声音,嘴角勾起一抹毒蛇般的笑意,“老奴有个远房侄子,正好在那伙人里混日子。我们只需设个局,将她引出城去,剩下的事,就不用我们操心了。届时,就算她能活着回来,也成了个人人可欺的残花败柳。”
这个计策如同一道惊雷,劈开了颜沐晴心中所有的犹豫和理智。毁了她,彻底地毁了她!让颜沐颖从云端跌入泥沼,永世不得翻身!
“好,就这么办!”她咬牙切齿地说道,眼中燃烧着嫉妒与怨毒的火焰,“这件事,你多留意着些,要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