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氏被禁足的消息很快传了出去，下人们也很快有了动作。
第二天一早，小杏推开门，被眼前的景象惊得半天合不拢嘴。院子里不再是光秃秃的泥地，几个匠人正在铺设青石板路。另有几个下人，正小心翼翼地将几盆盛开的秋菊搬进院子，连那扇吱嘎作响的破旧院门，都被人拆了下来，换上了崭新的。
屋子里，更是叮叮当当响个不停。
有木匠在修补缺了角的桌椅，有泥瓦匠在填补墙壁上的裂缝，连那扇漏风的窗户，也糊上了崭新的高丽纸。
“小姐！小姐你快看！”小杏激动得脸都红了，跑回屋里，拉着颜沐颖的袖子，话都说不利索了，“他们……他们这是……”
颜沐颖正坐在床边，看着下人们将那床睡了不知多少年的旧被褥抱出去，换上松软的云缎新被。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这份平静，让小杏有些不解，但更多的是心疼。她家小姐，一定是受了太多的苦，连遇到天大的好事，都高兴不起来了。
没过多久，孙妈妈亲自领着四个人走了进来。
两个是十六七岁的大丫鬟，穿着统一的青绿色比甲，梳着双丫髻，容貌清秀，看着就很是机灵。另外两个是四十岁上下的婆子，身子骨壮实，一看就是干惯了粗活的。
“三小姐，”孙妈妈福了福身，脸上带着标准的微笑，“这是老太君特意为您挑的人。这两个丫鬟，一个叫翠烟，一个叫碧云，以后就在您跟前伺候笔墨茶水。这两个是王婆子和李婆子，负责院里的洒扫杂活。她们的卖身契都在老奴这儿，您只管放心用。”
翠烟和碧云立刻上前，规规矩矩地跪下行礼：“奴婢叩见三小姐。”
那两个婆子也跟着跪下，磕了个头。
“都起来吧。”颜沐颖开口道。她打量着眼前的四个人，心里跟明镜似的。
这是老太君给她的补偿，也是给她的眼线。
“以后，我这院里的事，就劳烦你们了。”她顿了顿，目光转向小杏，“小杏是我跟前伺候惯了的，以后，她的话，就是我的话。”
翠烟和碧云对视一眼，立刻垂下头，恭敬地应道：“是，奴婢记下了。”
孙妈妈满意地点了点头。这位三小姐，虽然年纪小，却是个明白人，知道什么时候该做什么事，说什么话。
“对了，三小姐，”孙妈妈又从袖子里拿出一只小巧的荷包，“这是您这个月的月钱。老太君吩咐了，以后您的份例，都照着晴小姐的来。”
晴小姐，就是嫡长女颜沐晴。
这一下，不只是小杏，连新来的翠烟和碧云，看颜沐颖的眼神都变了。
这已经不是补偿了，这是抬举。是明明白白地告诉府里所有人，这位病歪歪的三小姐，今非昔比了。
孙妈妈交代完，又说道：“老太君还说了，您身子刚好，这几日就先歇着，等过两日利索了，每日巳时，去福安堂陪她说说话，解解闷。”
这句话，才是今天所有赏赐里，分量最重的一件。
这无异于给了颜沐颖一道护身符。从此以后，谁想动她，都得先掂量掂量，自己够不够分量去福安堂跟前触霉头。
府里再没人敢小瞧这位三小姐了。
听竹苑的生活，可以说是天翻地覆。
炭盆里的银霜炭烧得旺旺的，屋里暖意融融。每日的饭菜，都是小厨房精心准备的四菜一汤，顿顿都有滋补的汤品。
小杏再也不用去大厨房看人脸色，求爷爷告奶奶地讨一口剩饭。翠烟和碧云手脚麻利，心思活络，将颜沐颖的起居照顾得妥妥帖帖。王婆子和李婆子更是把院里院外打扫得一尘不染。
整个听竹苑，终于有了侯府小姐该有的体面。
可颜沐颖心里清楚得很，这一切，都像是建立在沙滩上的楼阁，看着风光，可一阵大浪过来，就什么都没了。
老太君的庇护，能靠多久？老人家年纪大了，精力不济，总有顾不到的时候。
柳氏的禁足，也只有一个月。一个月后，等她从佛堂出来，只会把这笔账，连本带利地算在自己头上。到时候的报复，一定会比之前更加阴狠，更加致命。
她必须尽快建立起属于自己的、谁也夺不走的力量。
两天后，颜沐颖的身子大好，便开始遵从老太君的吩咐，每日巳时，准时去福安堂请安。
她依旧穿着素净，不争不抢，只是安安静静地待在一旁。
老太君精神好的时候，她就陪着说几句闲话，讲些从书上看来的趣闻。老太君乏了，她就坐在一旁，或是帮着挑拣佛豆，或是拿起经书，用她那温软又清晰的声音，慢慢地念给老太君听。
她表现得恰到好处，既不谄媚，也不疏离，像一味温补的药，慢慢地浸润着老太君的心。
但她的耳朵，却无时无刻不在竖着。
她像一块干燥的海绵，疯狂地吸收着福安堂里的一切信息。
今天，孙妈妈和老太君回话，说起城外庄子上的管事送了今年的新米和孝敬来。
“……张管事家的二小子，今年也该议亲了吧？我记得，他好像是在京营里当差？”老太君随口问了一句。
“回老太君，是在五城兵马司的南城所里，当一个总旗。”孙妈妈回道，“听说那孩子上进，很得上面一位姓周的指挥使赏识。”
五城兵马司，南城，周指挥使。颜沐颖垂着眼，将这几个词默默记在心里。
明天，二夫人过来请安，说起给女儿相看人家的事情。
“……吏部王侍郎家那个公子倒是不错，就是他家门第，咱们是不是有点太高了？”二夫人有些迟疑。
老太君撇了撇嘴：“王家算什么高门第？他那个侍郎，还是靠着裙带关系上去的。他夫人，是淑妃娘娘的远房表妹。如今淑妃在宫里圣眷正浓，他才跟着水涨船高。根基浅得很。”
吏部王侍郎，淑妃。颜沐颖手里的经书，翻过了一页。
她从这些零零碎碎的对话里，拼凑着这个时代，这座侯府，这座京城的权力版图。谁和谁是亲家，谁和谁是政敌，如今朝堂上哪位皇子最得势，京城里哪家新贵最风光。
这些信息，对别人来说，或许只是饭后的谈资。
但对她来说，却是将来安身立命的根本。她必须在柳氏出来之前，找到自己的出路，为自己下一步的计划，铺好第一块砖。
2025-10-06 16:0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