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诚是她亲生母亲林氏陪嫁过来的丫鬟李氏的独子。林氏去世后,忠心耿耿的李氏悲伤过度,没过多久也撒手人寰,只留下一个七八岁大,沉默寡言的阿诚。
前世,她自己都活在泥潭里,朝不保夕,根本无暇顾及旁人。等她后来终于在侯府站稳了脚跟,有能力去寻找这个童年唯一的玩伴时,得到的却是一个冰冷的消息。
阿诚的父亲在他十几岁时得了重病,为了凑钱治病,少年把自己卖进了城西一家黑心的砖窑厂。那种地方,进去的人,就没有能囫囵着出来的。
他最终活活累死在了那不见天日的砖窑里。
这件事,成了扎在她心头一辈子的刺。每当午夜梦回,她总会想起那个跟在她身后,不爱说话,却会默默帮她赶走恶犬,偷偷给她塞野果子的小男孩。
是她的自私和无能,害死了他。
这一世,她绝不会让悲剧重演。
她要救他。不仅是为了找一个忠心的代理人,更是为了偿还上一世的血债。
说干就干。
她打开自己那只小小的妆匣,将里面所有的家当都倒了出来。
老太君上次赏赐的几块碎银子,还有一只小小的金锞子。再加上她这一个月省吃俭用,从份例里抠出来的几串铜钱。
她把所有东西都包在一起,掂了掂。太少了。
去砖窑那种吃人的地方赎人,这点钱根本不够。
她想了想,咬咬牙,把老太君后来赏的那几支赤金簪子也拿了出来。这是她现在最值钱的东西了。
她叫来小杏,让她想法子把这些金簪偷偷当了。小杏虽然害怕,但看着自家小姐那不容置疑的眼神,还是壮着胆子,托了府里一个相熟的采买婆子,走了趟外面的当铺。
两天后,小杏带回来一个沉甸甸的钱袋。
所有的东西加在一起,凑了整整二十两银子。
颜沐颖将银子包在一块素色的帕子里,心里却犯了难。
钱是有了,可怎么把人赎出来?
她一个深闺庶女,根本出不了侯府的大门。就算能出去,她一个弱女子,跑去城西那种龙蛇混杂的地方,不是羊入虎口吗?
让小杏去?
她看了一眼旁边正在为她整理衣角的小丫头,立刻打消了这个念头。小杏胆子比兔子还小,别说去砖窑赎人了,怕是走到城西门口就得先吓晕过去。
新来的翠烟和碧云,是老太君的人,心思不明,更不能用。
思来想去,一个人的身影,浮现在她的脑海里。
孙妈妈。
也只有她,有这个能力,有这个门路,办成这件事。
可是,该怎么开口?无缘无故地让她去城西砖窑赎一个下人的儿子,她肯定会起疑。
颜沐颖握着那包银子,在屋里踱了好几圈,一个计划,渐渐在心里成型。
第二天,她照常去福安堂给老太君请安。
老太君今天精神不错,正由二夫人陪着说话。颜沐颖进去行了礼,就乖巧地坐在一旁,安安静静地听着,时不时地给老太君添添茶水。
等到二夫人告退,老太君也有些乏了,靠在软枕上闭目养神。孙妈妈便走过来,想扶颜沐颖去偏厅歇会儿。
机会来了。
“孙妈妈,”颜沐颖忽然开口,声音低低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三小姐,怎么了?”孙妈妈停下脚步,关切地看着她,“可是身子不舒服?您的脸色瞧着不太好。”
颜沐颖摇了摇头,她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看着有几分脆弱。
“我没事……”她顿了顿,像是有些难以启齿,“我……我昨晚做了个梦。”
“做梦?”孙妈妈有些不解。
“嗯,”颜沐颖的声音更低了,“我梦见我娘了。”
这话一出,孙妈妈的脸色立刻就变了,眼神里流露出一丝怜悯。这侯府里谁不知道,过世的林姨娘是三小姐心里的痛。
“在梦里,她就那么看着我,也不说话,眼角还挂着泪。我心里……好难受。”颜沐颖抬起头,眼圈微微泛红,那份悲伤不似作伪。
“小姐莫要伤心了,梦都是反的。”孙妈妈柔声安慰道,“林姨娘在天有灵,看到您如今得了老太君的疼爱,过上了好日子,定是高兴的。”
颜沐颖吸了吸鼻子,顺着她的话往下说:“梦见母亲,倒让我想起了一桩旧事。我记得母亲身边,有个很忠心的李妈妈,她待我极好。后来母亲去了,她没多久也跟着去了……”
“是,老奴也记得那位李家的。”孙妈妈点点头,叹了口气,“是个忠仆。”
“李妈妈有个儿子,叫阿诚,比我大几岁。我小时候,他还陪我玩过。”颜沐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怀念,“只是后来,就再没见过他了。我心里总惦记着,也不知道他如今流落到了何方,过得好不好。”
她说到这里,抬眼看着孙妈妈,眼神恳切:“孙妈妈,我这心里实在是不安。我想……我想找人去打听打听他的下落。若是他过得好,我也就放心了。若是……若他过得不好,我也想接济他一二,全当是……全当是为了我娘积福,也了了我自己一桩心事。”
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孝心可嘉,让人完全挑不出错来。
孙妈妈看着眼前这个面色苍白、眼神却异常执着的少女,心里也有些动容。她想了想,问道:“那小姐可知,这位阿诚,如今大概在何处?”
“我只隐约听人说起过,他家里遭了难,好像……好像是把他自己卖去了城西的砖窑厂。”颜沐颖故意说得含含糊糊。
“城西砖窑厂?”孙妈妈眉头一皱,那可不是什么好地方。
“是。”颜沐颖从袖子里,拿出那个包裹得整整齐齐的布包,双手递到孙妈妈面前,“妈妈,这里是二十两银子。是我这些日子攒下的月钱,还有祖母赏赐的东西换来的。我想请您,帮我跑一趟。这件事,我不敢劳烦祖母,府里旁人,我也不放心。思来想去,只有您,才是我能信得过,也有这个本事的人。”
二十两银子!
孙妈妈看着那个沉甸甸的布包,脸上露出了惊讶的神色。这对于一个不得宠的庶女来说,几乎是全部家当了。
她没有立刻接过来,而是审视地看着颜沐颖:“小姐,这可不是一笔小数目。为了一个下人的儿子,值得吗?”
“值得。”颜沐颖的回答没有丝毫犹豫,她的目光清澈而坚定,“在我心里,他不是下人的儿子,他是我娘忠仆的后人,是我童年的故人。这份情,在我这儿,值这个价。求妈妈成全。”
她说着,对着孙妈妈,深深地福了一礼。
孙妈妈沉默了。
她看着眼前这个倔强的少女,心里百感交集。这位三小姐,是真的变了。不再是以前那个任人拿捏、胆小怯懦的病秧子了。她有心计,有手段,更有这份旁人难及的重情重义。
这份心性,假以时日,或许真的能在这侯府里,走出一条不一样的路来。
最终,孙妈妈伸出手,接过了那个沉甸甸的钱袋。
“好,”她沉声应道,“这件事,老奴就替小姐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