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妈妈捏着那个沉甸甸的布包,布料的粗糙感和里面银两的份量,都清晰地传到她的掌心。
她是什么人?在老太君身边伺候了一辈子,侯府里大大小小的人和事,就没有能瞒过她眼睛的。三小姐这点心思,她一眼就看穿了。
这哪里是单纯的为了故人伤感,分明就是有事相求,而且是只能求她办的事。
孙妈妈抬眼,重新打量着面前的颜沐颖。
眼前的少女,身形依旧单薄,眉宇间还带着挥之不去的病气,可那双眼睛,却和以前完全不一样了。清亮、镇定,里面藏着的东西,让人看不透。行事说话,一桩桩一件件,都透着章法,再不是那个只会缩在角落里哭的懦弱庶女了。
帮她这个忙,对自己来说,不过是动动嘴皮子,派个得力的管事跑一趟腿的事。城西的砖窑再黑,也不敢不给永安侯府的面子。
这人情卖出去,不亏。这位三小姐如今正得老太君的青眼,将来……谁又说得准呢?
更何况,这事儿办得漂亮。由头是“孝义”,是为过世的生母了却心愿,是重情重义。这要是传到老太君耳朵里,只会夸三小姐纯孝心善,对自己这个办事人,也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这笔买卖,稳赚不赔。
心里的算盘打定,孙妈妈脸上的神情也愈发温和。她将钱袋推了回去,语气却是不容置疑的肯定。
“小姐的心意,老奴明白了。但这钱,您先收着。不过是打听个人,哪里用得着这么多。老奴这就派人去办,您且安心等着就是。”
“不,”颜沐颖却坚持地将钱袋又推了过去,态度坚决,“妈妈,这是赎人的钱。打听是其一,若是他过得不好,便要将他从那吃人的地方带出来。这钱,您务必收下,若是不够,我再想办法。”
孙妈妈看着她那不容置疑的眼神,心里又是一动。她不再推辞,沉稳地将钱袋收入袖中。
“好,老奴都听小姐的。”
孙妈妈的效率极高。她回到自己房里,立刻就叫来了一个府里专管外事的王管事。
“你去城西一趟,所有的砖窑都给我问遍了。”孙妈妈坐在椅子上,端着茶碗,慢条斯理地吩咐,“找一个叫阿诚的少年,大概十六七岁的年纪。记住,别声张,就说是府里一个旧仆的亲戚,打听一下。找到人后,看看他是什么光景,别多话,回来报我就是。”
“是,妈妈放心。”王管事躬身领命,转身便出去了。
侯府的车马,办起事来自然是雷厉风行。
接下来的两天,对颜沐颖来说,却分外难熬。
她表面上依旧平静地去给老太君请安,回听竹苑看书、练字,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心一直悬着。
她常常会对着窗外出神,手里的书卷半天也翻不了一页。小杏跟她说话,她也要愣一下才能反应过来。
“小姐,您说……能找到吗?”小杏也跟着提心吊胆。
颜沐颖没有回答,只是将目光投向西边的天空。那里,是城西的方向。
前世的记忆像一根针,时不时地就扎她一下。她怕,怕这一世因为自己的重生,发生了什么变数。又怕,怕自己还是晚了一步。
这种等待,简直是种煎熬。
第三天下午,她正在临摹一幅静心咒,孙妈妈亲自来了听竹苑。
颜沐颖的心“咯噔”一下,手里的笔一抖,一滴浓墨便污了整张宣纸。她也顾不上,立刻站起身来。
“孙妈妈。”
孙妈妈屏退了左右,只留下小杏。她的脸色有些凝重,这让颜沐颖的心沉了下去。
“小姐,人……找到了。”孙妈妈开口道。
“他在哪?他还好吗?”颜沐颖的声音有些发紧。
孙妈妈叹了口气,摇了摇头:“情况……不太好。王管事在城西最大的一家黑砖窑里找到了他。那地方叫‘黑石窑’,就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魔窟。王管事说,找到他的时候,他正跟一群苦力一起背砖坯,整个人……已经被折磨得不成人形了,又黑又瘦,浑身都是伤,眼神都有些发直了。”
一番话,像一把钝刀,在颜沐颖的心口慢慢地割。
不成人形……
她眼前仿佛出现了那个画面。十六七岁的少年,本该是鲜衣怒马的年纪,却要在暗无天日的砖窑里,背负着沉重的砖坯,被鞭子抽打,被饥饿折磨,直到生命耗尽。
前世,他就是这样死去的。
这一世,她亲耳听到了他正在经历的苦难。
一阵尖锐的疼痛攫住了她的心脏,疼得她指尖发凉。她扶着桌沿,才勉强站稳。
“妈妈……”她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的哭腔,眼圈瞬间就红了,“求您,快……快把他赎出来!”
她说着,几乎是扑到孙妈妈面前,紧紧抓住她的衣袖,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钱都在您那里,您看怎么用。求您,一定要把他带出来!”
看着她这副情真意切、悲痛欲绝的模样,孙妈妈心里最后一点疑虑也烟消云散了。这绝不是装出来的。这位三小姐,是真真切切地把那个叫阿诚的少年放在心上。
“小姐放心,”孙妈妈反手扶住她,语气郑重,“老奴这就让王管事带足了银子过去。侯府出面要个人,他们不敢不放。”
孙妈妈说到做到,立刻就去安排了。
又过了两天,一个傍晚,天色将暗未暗。听竹苑的后门,被人轻轻叩响了。
小杏得了颜沐颖的吩咐,一直守在那里。她打开门,王管事站在门外,对她点了点头,然后侧过身。
一个又黑又瘦的少年,被他从身后带了进来。
颜沐颖就站在不远处的垂花门下,隔着暮色,她一眼就看到了他。
少年穿着一身破烂不堪的粗布衣,上面满是泥污和破洞。他赤着脚,脚上全是裂口和血痕。裸露在外的胳膊和小腿,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上面青一道紫一道,新伤叠着旧伤,几乎没有一块好皮肉。
他的头发像一团枯草,脸上全是黑灰,只有一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大,却空洞洞的,没什么神采,像一潭死水。
这就是她的阿诚。
颜沐颖只觉得喉咙一紧,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王管事将人带到,便悄无声息地退下了。
少年被推了一把,踉跄着站到院子里。他茫然地抬起头,似乎还没从砖窑那种麻木的状态中反应过来。
他的目光,先是扫过院子里的花草树木,然后,落在了垂花门下那个穿着月白色衣裙的少女身上。
少女身形纤细,眉目如画,安静地站在那里,就像一幅遥远而美好的画。
他浑浊的眼睛里,先是闪过一丝迷茫。
这个地方太干净了,这个人也太干净了。干净得,不像是他这种人该看到的。
他愣愣地看着她,似乎想从那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上,找出一点记忆的影子。
然后,他好像想起了什么。
记忆深处,那个总是穿着漂亮裙子,会对他笑,会把吃不完的糕点偷偷塞给他,却又娇气爱哭的小女孩的脸,和眼前这张沉静美丽的脸,慢慢重合。
是他……是小姐……
震惊,难以置信,像巨浪一样瞬间将他淹没。
他怎么会在这里?小姐……为什么会在这里?
巨大的冲击让他那早已麻木的神经寸寸断裂,所有的委屈、痛苦、绝望,在这一刻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他再也支撑不住,双膝一软,“扑通”一声,重重地跪在了冰冷的石板上。
他低下头,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喉咙里发出野兽般压抑的呜咽。
过了许久,他才从那破碎的哭声中,挤出了两个字,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