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

第十五章:托付

2025-10-06 16:02
那一声沙哑的“小姐”,像一把带着倒刺的钩子,狠狠地扎进了颜沐颖的心里。
她看着眼前这个跪在地上,瘦得脱了相的少年。他明明比自己还小上一岁,可那张布满污垢的脸上,却带着一种被生活反复捶打后的苍老。长期的营养不良和过度的劳累,让他看起来像个佝偻的小老头。
记忆里那个虽然沉默,但脊背总是挺得笔直的少年,和眼前这个蜷缩在地上,浑身颤抖的人影,重叠在一起,让颜沐颖的心里又酸又涩。
“起来吧。”她走上前,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
小杏站在一旁,看着阿诚那副凄惨的模样,又是同情又是害怕,一时间竟不敢动弹。
阿诚没有动,他只是把头埋得更低,肩膀抖得更厉害。他觉得自己太脏了,会污了这干净的院子,污了小姐的眼。
颜沐颖没有再多说,她弯下腰,伸出手,亲自去扶他的胳膊。
她的指尖触到他手臂的瞬间,少年猛地一颤,像是被烙铁烫到一样,下意识地就想缩回去。
可颜沐颖的手,却坚定地握住了他。
隔着那层薄薄的、破烂的衣料,她能清晰地感觉到他手臂上硌人的骨头,还有那些凹凸不平的伤疤。
“我让你起来。”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阿诚终于缓缓地抬起头,他看着那只握着自己手臂的手,纤细、白皙,和他这只布满老茧和污泥的爪子,形成了触目惊心的对比。
他最终还是顺着她的力道,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只是腿脚早已在砖窑里被折磨得没什么力气,站着的时候,身子还在微微发抖。
“小杏,”颜沐颖转头吩咐,“去打一盆热水来,再拿些干净的布巾。然后去厨房,端些吃的过来,要热的,要肉。”
“是,小姐。”小杏回过神来,连忙应声去了。
颜沐颖指了指院子里的石凳:“坐。”
阿诚迟疑着,不敢坐。
“坐下。”颜沐颖加重了语气。
阿诚这才像个听话的木偶,僵硬地在石凳上坐了下来,却只敢坐个边角,背脊挺得笔直,浑身都透着一股不安和局促。
很快,小杏就端着热水和食物回来了。一个托盘上,放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肉丝面,还有两个白胖的肉包子。
食物的香气飘过来,阿诚的肚子不争气地“咕咕”叫了起来。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那碗面,喉结上下滚动,拼命地咽着口水。
“吃吧,”颜沐颖将托盘推到他面前,“都是给你的。”
阿诚的眼睛一下子就红了。他拿起筷子,手却抖得厉害,夹了好几次,才夹起一小撮面条。
他把面条塞进嘴里,那滚烫的、带着肉香的滋味,瞬间充斥了他的口腔。他已经不记得自己有多久没吃过这样热乎的、带着油水的东西了。
他开始狼吞虎咽起来。
大口大口地吞咽着面条,滚烫的汤汁溅到他脸上也毫不在意。他吃得太急,好几次都噎住了,捶着胸口,咳得满脸通红,却还是舍不得停下来。
眼泪,就那么毫无预兆地,一滴接着一滴,从他那双空洞的眼睛里滚落下来,掉进面碗里,和汤汁混在一起。
他一边哭,一边吃。
那哭声压抑而痛苦,像一只受伤的小兽,在黑暗中独自舔舐着伤口,却突然见到了一丝光亮。
小杏站在一旁,看着都觉得心酸,忍不住别过头去。
颜沐颖没有说话,也没有催他。她就那么静静地站在一边,看着他把一整碗面,两个包子,全都吃得干干净净,连最后一滴汤都喝光了。
等他终于放下碗,情绪也稍微平复了一些。他用那脏兮兮的袖子,胡乱地在脸上一抹,又要跪下去。
“小姐的大恩……”
“坐着。”颜沐颖打断了他。
她的声音很平静,却让阿诚的动作顿住了。
他局促地坐在那里,双手放在膝盖上,像个等待审判的犯人。
颜沐颖看着他,开口了。她没有说那些安慰的、虚无缥缈的话,而是开门见山,直接得近乎冷酷。
“阿诚,你听我说。”
阿诚立刻抬起头,紧张地看着她。
“我救你出来,不是为了让你在听竹苑里当个劈柴挑水的下人。”
这句话,让阿诚愣住了。他想不明白,不当个下人,他还能做什么?他这样的人,能给小姐当个下人,已经是天大的福分了。
颜沐颖的目光,清澈而锐利,仿佛能看透他的内心。
“我需要你在侯府之外,做我的眼睛,做我的手。”
阿诚的脑子一片空白,他完全听不懂小姐在说什么。眼睛?手?
“我手里,有些东西。”颜沐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这些东西,不能以我的名义出现在世人面前。但我需要它们,变成银子,变成能让我们安身立命的根本。而你,就是那个需要替我把这些东西变成银子的人。”
她看着他那双茫然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我要你,替我在外面,开创一番事业。”
开创一番事业。
这六个字,对于一个刚刚从地狱般的砖窑里爬出来,连一顿饱饭都是奢望的少年来说,无异于天方夜谭。
他觉得自己一定是听错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喉咙里却只能发出“嗬嗬”的干涩声音。
“小姐……我……”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却充满了苦涩和自卑,“我……我只是个粗人,大字不识一个,我什么都不会……我只会……只会出死力气……”
“你会的。”颜沐颖打断了他,“你不会的,我可以教你。我不懂的,我们可以一起学。我需要的,不是你现在会什么,而是你的忠心,和一颗敢去闯的心。阿诚,你敢吗?”
她向前一步,直视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清澈、明亮,里面没有一丝一毫的怜悯和同情,只有一种近乎偏执的信任和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阿诚看着这双眼睛,不知为何,他那颗因为长久的折磨而变得麻木、冰冷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撞了一下。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那个会把自己的糕点分给他,会因为他被管事欺负而叉着腰挡在他身前的小女孩。
她们的眼睛,是一样的。
一种莫名的勇气,从他心底最深处涌了上来。他不知道小姐要他做什么,也不知道那所谓的“事业”是什么。他只知道,眼前这个人,是把他从地狱里拉出来的人,是唯一一个,把他当“人”看的人。
他猛地抬手,用袖子狠狠地抹了一把脸,将眼泪和污垢一同擦去。
然后,他再一次滑下石凳,重重地跪在地上。这一次,他的膝盖砸在石板上,发出了“咚”的一声闷响。
他抬起头,那双刚刚还充满迷茫和痛苦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决绝。
“小姐的恩情,阿诚这辈子做牛做马都报答不了!”他的声音依旧沙哑,却充满了力量,“从今往后,我的命就是小姐的,小姐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