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句“我的命就是小姐的”,沉甸甸地砸在了颜沐颖的心上。
她要的就是这句话。
有了阿诚这个可以在府外行走的代理人,她脑子里那些盘算了无数遍的计划,终于有了一双可以落地的脚。
第二天,颜沐颖便让小杏将赎人剩下的几两银子,连同她最后的一点私房,全都装在一个布袋里,趁着天没亮,悄悄送到了后门。阿诚早已等在那里。
隔着一道门缝,颜沐颖低声嘱咐:“这钱你拿着,去城南或者城东,租一个僻静点的小院子,不要太大,干净就行。剩下的钱,去找个好点的大夫,把你身上的伤好好调理一下。记住,别省钱,身体是本钱。”
阿诚接过那个布袋,只觉得有千斤重。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身影很快消失在了晨曦的薄雾里。
接下来的日子,听竹苑里风平浪静,颜沐颖的生活似乎又回到了原点。每日晨昏定省,看书写字,仿佛那个浑身是伤的少年从未出现过。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一切都不同了。
每到夜深人静,她会锁上房门,从床下的暗格里,取出她这些天悄悄制备的东西。
一小撮精细洁白的盐,放在青色的瓷碟里,在烛光下闪着雪花一样的光泽。这是她用最原始的法子,反复过滤、结晶,提纯出来的“雪花盐”。在这个食盐粗粝、泛着灰黑色的时代,这东西,比金子还珍贵。
还有几颗晶莹剔透的琉璃珠。这是她回忆着上辈子看过的化学知识,用最简单的原料,在小小的炭炉上,冒着被发现的风险,一颗一颗烧制出来的。虽然工艺粗糙,比不上后世的玻璃,但在这个时代,其通透度和光泽,足以让那些所谓的西域琉璃黯然失色。
这些,就是她的第一桶金。
在阿诚养伤的这段时间,她也没有闲着。她需要对她唯一的“员工”,进行上岗前的培训。
半个月后,颜沐颖借口说想去城外的大悲寺为生母祈福,求到了老太君跟前。老太君见她一片孝心,又想着她近来乖巧,便准了,还特意让孙妈妈派了两个可靠的婆子和一辆不起眼的马车跟着。
马车出了侯府,并没有往大悲寺去,而是在颜沐颖的指引下,拐进了城南一条僻静的巷子。
她让婆子在巷口等着,自己带着小杏,叩响了一扇不起眼的院门。
开门的是阿诚。
半个月不见,他完全变了个样。
身上的伤已经结痂,虽然还留着深浅不一的疤痕,但不再是那副触目惊心的样子。他换上了一身干净的青色布衣,虽然朴素,却很整洁。长期的营养不良让他依旧消瘦,但脸上有了血色,那双眼睛,也不再是空洞的死水,而是有了一丝年轻人该有的光亮。
他看到颜沐颖,眼神里是掩饰不住的激动和尊敬。
“小姐。”
“进去说。”颜沐颖点点头,走进了院子。
院子不大,但被他收拾得很干净。几样简单的家具,一应俱全。看得出来,他很珍惜现在的生活。
进了屋,颜沐颖也不废话,直接从随身的食盒里,拿出了两个用油纸包着的小包。
她先打开了装盐的那个。
“你看看这个。”
阿诚凑过去,只见白色的油纸上,是一小撮洁白细腻的粉末。他好奇地伸出手指,捻起一点,放在眼前。
“这是……盐?”他有些不确定地问。他这辈子吃的盐,都是灰黑色的粗粝颗粒,还带着一股苦涩味。眼前这东西,白得像雪,细得像霜,怎么可能是盐?
“是盐,”颜沐颖看着他震惊的表情,嘴角微微上扬,“我给它取了个名字,叫‘雪花盐’。”
接着,她又打开了另一个纸包。
五颗龙眼大小的琉璃珠,在桌上滚了出来。屋里的光线并不算明亮,但这五颗珠子却仿佛自己会发光一样,晶莹剔透,光彩流转。
阿诚的眼睛都看直了。他活了这么大,从未见过如此漂亮的东西。
“这个,就叫琉璃珠。”
颜沐颖看着他,神情严肃起来:“阿诚,这些东西,就是我们起家的本钱。现在,我要教你,怎么把它们卖出去。”
接下来的一个时辰,颜沐颖开始对阿诚进行密集的培训。
“首先,你要记住,我们卖的不是盐,也不是珠子。”颜沐颖的声音压得很低,“我们卖的是‘稀罕’。东西越少,越神秘,就越值钱。懂吗?”
阿诚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这盐,你不能当盐卖。你就说,这是西域秘药,叫‘霜信’,少量服用可清热解毒,也可做顶级豪门宴席上的调味奇珍。别人问你从哪来的,你就说,是从一个远洋而来的波斯商人手里偶然得来的,货源极少,卖完就没了。”
“那……这珠子呢?”阿诚拿起一颗,对着光看,爱不释手。
“就说是东海鲛人泪。故事随你怎么编,越离奇越好。总之,要让他们觉得,这东西,世间难寻。”
颜沐颖顿了顿,继续道:“报价的时候,要往高了报。比如这盐,一钱,你就敢要他一两银子。他要是还价,你就装作为难的样子,稍微松一点口,但不能松太多。要让他们觉得,能买到,就是占了天大的便宜。”
“一钱盐,一两银子?”阿诚吓了一跳,“这……会有人买吗?这不是抢钱吗?”
“就是要抢钱。”颜沐颖的眼神很冷,“我们抢的,是那些有钱人的钱。对他们来说,一两银子,可能还不够他们吃一顿饭。但对我们来说,这是救命的钱。”
她又从袖子里拿出一个小本子和一支炭笔。
“我再教你记账。不用学那些复杂的,你就用最简单的法子记。”她在本子上画着,“卖出一钱盐,你就画一条横线;卖出一颗珠子,你就画一个圈。收了多少钱,就在后面记上数字。这个本子,只有你和我能看懂。”
阿诚很聪明,他从小在市井街头混迹,察言观色、与人周旋的本事,是刻在骨子里的。颜沐颖说的那些道理,他稍一琢磨,就能举一反三。
“小姐,我觉着,不能光看人穿得好不好。有些大商行的管事,穿得比主子还好。得看他们的手,看他们的鞋,还得听他们说话的口气。真正有钱有势的,说话反而不咋呼。”
颜沐颖赞许地点了点头。这正是她看中他的地方,他身上有股机灵劲儿,一种在底层摸爬滚打出来的生存智慧,这是久居深闺的她所不具备的。
时间差不多了,颜沐颖必须回去了。
临走前,她把那一小包雪花盐和五颗琉璃珠,郑重地交到了阿诚手上。
“阿诚,这是我们第一批货。记住我的话,不要去那些大的商行或者银楼,那里人多眼杂,我们现在根基未稳,容易被盯上。”
她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叮嘱:“你就去城里那些不起眼的小当铺,或者专做熟客生意的杂货铺。一点一点地把货散出去。我们现在,不求赚多少钱,关键是,要试探一下市场,看看什么人会对我们的东西感兴趣,他们愿意出什么样的价钱。最重要的是,我们要通过这个过程,找到几条安全、可靠的销售渠道。”
阿诚将那个小小的包裹紧紧攥在手心,那重量,仿佛是他的新生,是颜沐颖交付给他的全部希望。
他重重地点了点头,眼神里是前所未有的坚定。
“小姐,您放心,我懂了。”
颜沐颖转身离去,小杏赶紧跟上。
阿诚一直送到院门口,看着小姐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他才缓缓关上门。
他回到屋里,将那个包裹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贴着胸口放好。然后,他深吸了一口气,推开门,第一次踏上了属于他的“经商”之路。